필사 모드: 经典电影入门指南——25 部佳作，该按什么顺序看

引言——《公民凯恩》，我关掉过三次

先做一个不太光彩的自白。《公民凯恩》，我关掉过三次。一次在20分钟左右，另外两次都在40分钟左右。每一次都以同样的结论收场："看来我就是不懂怎么看电影。"

第四次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我突然开了窍。是因为我换了顺序。在那之间，我又看了五六部别的黑白电影，渐渐习惯了在黑白画面里分辨人物，也弄明白了1940年代的演员为什么念台词那么"舞台腔"。带着这些再回头看同一部片子，它的运转方式完全变了。

佳作片单这个世界上早就多得是了。缺的是该按什么顺序看，以及该忍到什么程度、又可以在哪里喊停。这篇文章不给25部片子排名，而是按新手观众实际会撞上的五种问题来分类。剧情只透露到前提为止，不会剧透。

如果你好奇的是故事本身的结构，三幕结构那篇或人物弧光设计那篇是下一站。这篇讲的是更前一步的事，也就是先看什么。

为什么排行榜对入门没什么用

佳作排行榜大多是已经看过上百部片子的人投票投出来的结果。英国电影协会(BFI)旗下的《视与听》杂志在2022年对全球1,639位影评人、策展人和研究者做的调查中，香特尔·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 布鲁塞尔商业码头23号1080》拿下了第一名(查看结果)。这是份很棒的资料。可这部片子用201分钟、几乎是实时的节奏，跟着一个女人做家务。拿它当第一部电影，就像把喜马拉雅远征队的名单塞给一个从没爬过山的人。

排行榜告诉你山顶在哪，却不告诉你上山的坡怎么走。入门者需要的不是山顶，是坡。所以这篇文章不用排名，而是像下表这样，从"你现在卡在哪个问题上"出发。

只选一行就够了。三部都看完再挪到下一行也不迟。

有一点要先说清楚。下面写的片长都是大概数字。经典电影有影院公映版、海外发行版、修复版之分，各版本时长不一样，无声电影还会因放映速度不同而长短不一。差个几分钟，当成版本差异就好。

问题一——黑白画面看不下去时

黑白不是无聊，是陌生。分不清人物，不知道该看画面哪里，台词的语调听起来很夸张。这不是审美问题，是适应问题，通常五六部就能过这关。这五六部要挑短、故事线清楚的。

《十二怒汉》 西德尼·吕美特 · 1957年 · 约96分钟

十二个陪审员在一个房间里争论裁决。场景几乎不换，却完全不会让人无聊，作为适应黑白片的第一部，再合适不过。人物有十二个之多，但每个人座位固定，脸不会认混。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台词本身就是动作的电影的人。没有爆炸，没有追逐，全是人站着吵架。

《第三个人》 卡罗尔·里德 · 1949年 · 约104分钟(英国版)

一部以战后维也纳为背景的悬疑片。它以倾斜的镜头角度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的光线著称，是第一次让人真切体会到"黑白不是抽掉了颜色的画面，而是另一种材质"的作品。齐特琴演奏的配乐也是听过就忘不掉。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主角一直迷迷糊糊到处乱转这种结构的人。案情要到中段才开始理清楚。

《罗生门》 黑泽明 · 1950年 · 约88分钟

同一件事，几个人给出彼此矛盾的证词。在短短88分钟里就把"不可靠的叙述者"这个概念做到了极致，此后几十年的电视剧和小说都是从这里分出去的。

会觉得难熬的人：结局不把真相说死就会生气的人。这部片子到最后都不给出确定答案。

《热情如火》 比利·怀尔德 · 1959年 · 约121分钟

这部片子能让你确认经典喜剧到现在还是好笑的。1959年拍的，台词节奏跟现在的情景喜剧差别不大，是最快打破"老电影都很慢"这种偏见的一部。

会觉得难熬的人：在那种时代性别观念表露无遗的场面里笑不出来的人。放到今天的标准，确实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偷自行车的人》 维托里奥·德·西卡 · 1948年 · 约89分钟

战后的罗马，一对父子四处寻找被偷走的自行车。剧情浓缩成一句话什么都不是，但看完会在心里留好几天。与其解释什么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不如直接看这一部更快。

会觉得难熬的人：情绪正处于耗竭期的人。这部片子不会给观众任何出口。状态不好的日子，往后推一推也没关系。

问题二——感觉什么都没发生时

慢片不再无聊的那一刻，通常发生在你换了观察对象的时候。一直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慢片必然会让你失望。换成追问"此刻画面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变化"，密度感就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的姿态，光线的角度，重复动作里那一次走样的瞬间。

有一个实用的小窍门。慢片不要在疲惫的夜晚看。大部分所谓的"无聊"，其实只是"困"。

《花样年华》 王家卫 · 2000年 · 约98分钟

1960年代的香港，一对住对门的男女的故事。它在前面提到的《视与听》2022年的投票里排第五，在慢片里算是门槛出奇地低的一部。音乐和色彩太强，就算跟丢了剧情，画面也还是能一直吸住你。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人物到最后都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的人。这部片子里，沉默本身就是事件。

《东京物语》 小津安二郎 · 1953年 · 约136分钟

一对老夫妇去东京看望子女。就这么点事。小津把镜头固定在榻榻米的高度几乎不动，这种固定的视角大约三十分钟后会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在所有拍家庭的电影里，这部算是最残酷、也最精准的那一类。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镜头不动的人。还有，如果你现在正为和父母的关系发愁，这部片子会有点扎心。

《特写》 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 1990年 · 约98分钟

一起真实发生过的冒名顶替案件，由当事人亲自出演自己，把事件重新演一遍。很少有电影能把纪录片和剧情片之间那条界线的崩塌，拍得这么优雅。它也很适合用来消除对伊朗电影的成见，当作第一部来看。

会觉得难熬的人：靠字幕跟法庭上那些冗长对话很吃力的人。信息量大，画面又几乎是静止的。

《潜行者》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 1979年 · 约161分钟

三个男人走进一个据说能让愿望成真的禁区。它披着科幻的外壳，实质上是一场关于信仰与欲望的哲学对话剧。光凭画面的质感就值得一看，这样的电影不多。

会觉得难熬的人：大多数人。说实话，这部片子如果前30分钟就感觉不对路，那时候关掉也没关系。以后再回来就是了。

《让娜·迪尔曼 布鲁塞尔商业码头23号1080》 香特尔·阿克曼 · 1975年 · 约201分钟

几乎不省略地跟拍一个女人三天的生活。削土豆、洗碗、铺床。这部片子把"重复越完美，一丝微小的偏差就越有爆炸力"这个原理推到了极致。

会觉得难熬的人：绝大多数人。这部片子不是入门作，而是很久以后才会抵达的终点。前面24部都看完了再来也不迟。

问题三——好奇类型片的原型时

如今看到的惊悚片、动作片、科幻片的那套语法，大多都是在某处第一次被发明出来的。看过原型能得到两样东西。第一，能看出近作继承了什么。第二，能看出它们决定不做什么。第二样更有意思。

《双重赔偿》 比利·怀尔德 · 1944年 · 约107分钟

一个保险推销员和一个女人合谋犯罪。这部片子几乎把黑色电影的元素凑齐了，堪称样本。结局提前告诉你了，张力却依然维持得住，这个结构令人印象深刻。

会觉得难熬的人：觉得硬汉派特有的那种冷嘲式旁白有点腻的人。这是个见仁见智的文风。

《迷魂记》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 1958年 · 约128分钟

一个有恐高症的退休警探跟踪一个女人。这部片子证明了悬念这种情绪是可以靠技术设计出来的，在前面提到的2022年投票里排第二。熬过前半段缓慢的跟踪戏，后半段的回报会很大。

会觉得难熬的人：无法代入主角就受不了的人。这部片子的主角相当讨人厌。

《七武士》 黑泽明 · 1954年 · 约207分钟

农民们雇武士来保卫村庄。这是"组队执行任务"这个结构的原型，此后的西部片、抢劫片、超级英雄片一直在借用它。片长207分钟，但看起来的感觉短得多。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一口气坐三个半小时的人。这部片子本来就是按带中场休息的放映设计的，分开看也没关系。

《西部往事》 塞尔乔·莱昂内 · 1968年 · 约165分钟

故事发生在铁路正修进来的西部。它面对的是已经熟悉西部片套路的观众，把那套套路拉长、拧转。光是开场火车站那一场戏，就足以让人明白"张力是靠时间做出来的"这个道理。

会觉得难熬的人：一部西部片都没看过的人。这部片子实质上是给西部片影迷的甜点，前面得先垫一部约翰·福特或别的西部片，才能真正尝出味道。

《教父》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1972年 · 约175分钟

一个意大利裔犯罪家族的故事。被引用得太多，让人以为自己早就看过了，可真正看进去会发现它比想象中安静、也更像在处理公务。把暴力当成家族企业的账目来处理的这种基调，正是这部片子的发明。

会觉得难熬的人：跟不上人名和人物关系的人。开场婚礼那场戏，人物一下子全冒出来。就算跟丢一次，后面也能追上，不如别停，直接往下看。

《异形》 雷德利·斯科特 · 1979年 · 约117分钟(剧场版)

一艘太空货运飞船的船员遭遇了不明生物。它融合科幻与恐怖的方式，成了此后四十多年的标准做法。今天看也不觉得过时，靠的不是特效多厉害，而是它一直坚持不给你看的选择。

会觉得难熬的人：完全受不了恐怖元素的人。不过这部片子的恐怖更接近持续的压迫感，而不是突然的惊吓。恐怖与恐惧心理那篇文章里讲的原理，几乎能在这部片子里找到教科书式的印证。

问题四——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的电影

从这里开始，趣味的重心不再是"讲了什么故事"，而是"为什么这么拍"。这一类片子的剧情概述格外没有意义，先看别人的影评反而是种损失。

《公民凯恩》 奥逊·威尔斯 · 1941年 · 约119分钟

一个报业大亨的一生，通过几个人的回忆被重新拼接起来。深焦摄影、非线性结构、压缩时间的剪辑——这些如今理所当然的技法在这部片子里一次性全部登场。问题是，它们变得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第一次看会觉得平平无奇。

会觉得难熬的人：像我这样的人。看过五六部黑白片之后再来看，感受确实会不一样。不建议当作第一部来看。

《持摄影机的人》 吉加·维尔托夫 · 1929年 · 约68分钟

一部拍城市一天的无声纪录片，没有人物，没有字幕，也没有故事。剪辑才是主角。68分钟，负担不大，能让人从身体上理解"电影是靠剪辑做出来的，不是靠摄影机"这个道理。配乐版本有好几种，挑一个合口味的就行。

会觉得难熬的人：没有故事就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人。与其说这是部电影，不如说它更接近一段视觉音乐。

《精疲力尽》 让-吕克·戈达尔 · 1960年 · 约90分钟

一个小混混和一个美国留学生在巴黎晃荡。它以画面突然跳跃的跳切闻名，放在当年是破坏语法的做法，如今已经成了音乐录影带和广告的基本功。作为进入法国新浪潮的入口，它是最短、最轻的一部。

会觉得难熬的人：剪辑不顺滑就浑身不自在的人。而且你还得忍受两个主角其实并不怎么讨人喜欢这件事。

《假面》 英格玛·伯格曼 · 1966年 · 约83分钟

一个不再开口说话的女演员，和照顾她的护士，两人在一座岛上共度时光。83分钟里，两张脸渐渐重叠，一路演到电影揭示自己不过是胶片这个事实的那一刻。正因为短，它反而是这类实验作品里最容易入门的一部。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开放式结局带来的压力的人。而且开场几分钟就会出现很强烈的画面。

《2001太空漫游》 斯坦利·库布里克 · 1968年 · 约149分钟

从人类的起源一路跳到木星探测。台词极少，几乎没有解释。在前面提到的2022年那次调查里，导演们选出的排行榜上，这部片子排第一。它立下了科幻影像的标准，此后几乎所有太空题材的电影都欠它一份人情。

会觉得难熬的人：没有解释就会不安的人。而且不用大银幕看，魅力至少少一半。与其用手机看，不如往后放一放。

问题五——世界电影地图上的空白

"经典电影"这个说法，实际上常常只等于"好莱坞加欧洲那几个国家"。可前面24部里，没有一部能替代下面这些片子在地图上占的那个位置。这里这四部，是填补那些空白最有效的选择。

《下女》 金绮泳 · 1960年 · 约111分钟

下女进了一户中产家庭之后引发的故事。韩国电影资料院在2023年向240位电影从业者征集选出的"韩国电影100选"里，这部片子排名第一(第二是《杀人回忆》，第三是《寄生虫》，第四是《误发弹》)。1960年的韩国电影就能拍出这么扭曲的心理剧，这件事本身就很惊人，加上2008年的修复版，画质也完全经得起看。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所有角色都令人不快的电影的人。这是个道德上无处可倚靠的故事。

《被遗忘的人们》 路易斯·布努埃尔 · 1950年 · 约88分钟

墨西哥城贫民窟孩子们的故事。它披着社会批判剧的外壳，中间却不断插入超现实的梦境画面，让现实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在同一个画面里相遇。它是提起拉美电影起点时最常被点名的作品之一。

会觉得难熬的人：看不下去孩子们遭受暴力的人。这里面没有任何煽情式的安慰。

《低度开发的回忆》 托马斯·古铁雷斯·阿莱亚 · 1968年 · 约97分钟

跟拍一个在革命刚结束就选择留在古巴的资产阶级男人的内心世界。它在剧情段落之间穿插真实的纪录影像，把个人慵懒的怀疑和历史的轰鸣放进同一个画面。这部片子几乎是"政治电影可以不沦为宣传片"的证据。

会觉得难熬的人：受不了主角懒散又愤世嫉俗的人。而那种不适感，恰恰就是这部片子的设计所在。

《图基·布基》 吉布里尔·迪奥普·马姆贝蒂 · 1973年 · 约90分钟

塞内加尔的两个年轻人想办法凑钱去巴黎。不同资料记载的片长从85分钟到91分钟不等，版本不止一个，但不管看哪个版本，剪辑上的大胆程度都一样。这是非洲电影没有照搬欧洲艺术片语法、而是做出自己节奏的早期例子。

会觉得难熬的人：想看因果分明的故事的人。这部片子里，场景之间靠的是感觉而不是逻辑来连接。而且片中会出现真实拍摄的宰杀动物的画面。

主动地看，又不毁掉一部电影的方法

"要一边分析一边看电影"这个建议只对了一半。一边分析一边看，确实能看出更多东西，但同时也会杀死沉浸感。没有沉浸感看完的电影，通常不太会留在记忆里。所以我用的办法是，把分析放到观影前后，而不是观影过程中。

看之前的3分钟。只确认导演的名字、拍摄年份，以及那个国家在那个时期大致是什么状况。不看剧情简介，也不看影评。哪怕只知道《低度开发的回忆》是1968年的古巴电影这一件事，从第一个镜头开始，观感就会不一样。

看的过程中。只做一件事。心里有触动、或者觉得哪里怪的那一刻，只记下时间点。不写原因。一旦开始写原因，从那一刻起，你看的就不是电影，而是自己的笔记了。

看完之后的10分钟。回到记下的那些时间点，重新看一遍那些片段。这才是分析的时间。摄影机当时在哪里，剪辑点在哪里切换，声音在做什么。通常只要确认三四个时间点，就能摸清这部片子的门道。

第二次观看，放到看完第三部电影之后。同一部片子马上重看一遍，收获不大。先看两三部别的电影再回来，眼光会不一样，能看到的东西会多得多。前面提到的《公民凯恩》的情况正是如此。

再补充一点，没必要硬撑着不暂停。只要不是在电影院，暂停、倒回去都没关系。"必须一口气沉浸着看完"，这条规则原本是放映厅的限制，从来不是欣赏电影的原理。

结语——忍得下去和合不合拍，是两回事

这篇文章里最想说的一句话，藏在"这部电影会让什么样的人觉得难熬"这一项写了整整25遍的理由里。

站在一部佳作面前，我们总是不断把两件事搞混：还没准备好，和不合拍。前者只要换个顺序就能解决，后者要么得等上好几年才会变，要么到最后也不会变。而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你的缺陷。把《让娜·迪尔曼》看了20分钟就关掉的人，和一直看到结尾的人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此刻站的位置不一样而已。

所以希望你能把这份片单当地图用，而不是当征服清单。25部里认真看完5部就已经够了。剩下的20部不会跑掉。

把同样的困惑挪到书上，就接到了小说，值得花时间的那些书；如果眼下正抱着一本格外啃不动的书，怎样读完一本难啃的书就是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