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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ngju Kim
- @fjvbn20031
引言 — 一个颠覆常识的问题
回想一下帮你找到工作或完成跳槽的那个人。是挚友,还是"偶尔联系的那位"?
1970年前后,哈佛大学的研究生马克·格兰诺维特在波士顿近郊的牛顿访谈了最近换过工作的白领,问的正是这个问题。常识性的预期很明确:最关心我、最愿意卖力帮我的人是亲密朋友,决定性的帮助也理应来自他们。
结果恰恰相反。当那些通过人脉找到工作的人被问到与信息提供者见面的频率时 — 回答"经常见面"的只有16.7%,"偶尔"占55.6%,"很少"占27.8%。 八成以上的决定性信息来自弱连接。把这一发现锤炼成理论的1973年论文《弱连接的力量》(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后来成为整个社会科学中被引用最多的论文之一。今天,我们把这个优雅的理论,一路读到半个世纪后的2000万人实验。
为什么是弱连接 — 桥梁的逻辑
格兰诺维特的解释不在情感,而在结构。逻辑分两步。
第一步:强连接会抱团。 如果我和A很熟、和B也很熟,那么A和B很可能也会互相认识。共处的时间和彼此的相似性会促成这一点(三元闭包)。结果是,强连接彼此织成一个个互相认识的紧密团块(集群)。挚友的朋友,大多早已是我的朋友。
第二步:所以桥梁几乎总是弱连接。 想一想连接两个不同团块的唯一一条线 — 格兰诺维特称之为桥(bridge)的连接。如果这条线是强连接,三元闭包就会在它周围催生出其他连接,它便不再是"唯一"的线。因此,连接两个世界的桥,在结构上注定是弱连接。
再把信息流叠加上去,图景就完整了。在强连接的团块内部,大家认识同样的人、听到同样的消息、看到同样的招聘启事。挚友帮我的心意再强,他知道的,我大多也已经知道。 而偶尔见面的熟人,住在另一家公司、另一个行业、另一座城市的团块里。他习以为常的日常信息,对我却是新的机会。弱连接的力量不来自感情的深浅,而来自信息的非冗余性。
这一结构可以推广到求职之外:新想法与流行的传播路径、组织中创新跨越部门边界的通道,以及反过来 — 只由强连接织成的共同体如何滑向回音室。格兰诺维特在后续研究中还指出,弱连接同样是解释贫困社区为何孤立的钥匙。没有桥的街区,机会也不会跨进来。
半个世纪的检验 — 以及2022年的领英实验
这个理论有一个由来已久的弱点。最初的研究是一次282人规模的回顾性调查,此后数十年的支持性研究也大多是相关性研究。如果"弱连接多的人能找到好工作"只是观察,那么因果的箭头可能指向相反方向,也可能是第三变量在起作用。
因果检验在2022年到来。MIT、领英(LinkedIn)与哈佛的研究团队(拉杰库马尔等)发表在Science上的这项研究,利用了领英"你可能认识的人"推荐算法的A/B测试。五年间,推荐给2000万用户的连接强弱比例被随机改变,研究者据此追踪了由此形成的20亿个新连接和60万次跳槽。这实际上是针对弱连接理论的史上最大规模随机实验。
结果站在了理论一边,同时增添了有趣的转折。
- 新建立的弱连接带来跳槽的概率,显著高于强连接。 因果关系得到了确认。
- 不过,关系并非单调,而是倒U形。最有效的是"适度弱"的连接 — 彼此有少量共同熟人的关系 — 而接近完全随机的超弱连接则力量下降。桥,似乎也要架在最低限度的信任之上,才会有人走过。
- 效应在IT这类变化迅速的行业尤其明显。信息新鲜度越重要的地方,桥的价值越大 — 这是与理论相吻合的结果。
实践 — 写给内向者的弱连接维护法
先对一听"经营人脉"就感到疲惫的朋友说一句:实践这个理论,不是到处撒名片。理解了结构的人,做法安静而高性价比。
1. 从休眠连接开始。 比结识新人更有力、也更被低估的资产是休眠连接(dormant ties) — 老同事、同学、前公司的伙伴。在组织学者丹尼尔·莱文团队的研究中,管理者重新联系休眠连接后得到的建议,被评价为比现有连接的建议更新颖,同时依然可信。因为这些人此后生活在别的世界,信息是新的,而过去的信任还在。每个季度,给突然想起的老同事发一条问候 — 这就是桥梁的日常维护。
2. 定期把自己放进团块之外的活动。 会议、学习小组、社群、业余项目,都是弱连接自然生长的栖息地。关键不是频率,而是多样性。与其和公司同事多见一面,不如和另一个行业的人见上一面,后者在结构上更值钱。
3. 先成为别人的桥。 在网络中最快赢得信任的方法,是把两个人介绍给彼此。"这个问题,我前公司的同事正好就是做这个的,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愿意当桥的人身边,桥会越聚越多。
4. 降低联络的摩擦。 弱连接断掉的原因不是冲突,而是"没有联系的由头"。对对方的动态(演讲、跳槽、文章)给出简短回应;得到帮助后把结果反馈给对方 — 由头不是造出来的,是捡起来的。如果担心尴尬,对话的技巧一文里的一个追问就足够了。
结语 — 感情的地图与信息的地图并不相同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个理论并不是在贬低强连接。安慰、支持、困难时期实实在在的帮助 — 托住人生重量的,依然是强连接(正如边界感一文所谈,守护那少数几个人因此格外重要)。格兰诺维特让我们看到的,是还存在另一张地图。在感情的地图上,亲近的人位于中心;而在信息的地图上,遥远的熟人才是国境线。
所以,今天的实践毫不沉重。给那个突然想起的人 — 几年前共事、如今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人 — 发一条问候消息。这是社会学被引用最多的论文所担保的、最小的一笔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