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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是从物物交换里诞生的 — 从吕底亚硬币到信用货币的货币世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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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 如果教科书的第一句话是错的

经济学入门书大多用同一个故事开场。古时候人们以物易物。可是,有鞋的人想要小麦,有小麦的人却不需要鞋,交易就卡住了。为了解决这种不便,也就是欲望的双重巧合问题,人们挑出一样谁都愿意接受的东西,它就成了钱。

亚当·斯密在1776年的《国富论》里打磨过的这段叙事,在课堂和教科书里重复了250年。逻辑看上去无懈可击。问题出在别处。人类学家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符合这个故事的社会

重新追问钱从哪里来,并不是古董趣味。因为这与追问此刻账户里那串数字靠什么支撑、在什么条件下会崩塌,是同一个问题。从吕底亚的金属片,经宋代的纸,一直到太平洋上的大石头,我们来走一遍货币真正走过的路。

物物交换这个神话 — 先有的是账簿

1985年,剑桥的人类学家卡罗琳·汉弗莱(Caroline Humphrey)在一篇论文里冷静地梳理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哪个纯粹的物物交换经济被记述过,更没有货币从这样的经济中出现的案例。整个民族志记录都这么说。此后,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在2011年的著作《债:第一个五千年》中把这一指摘大大扩展了。

格雷伯的主张是,顺序恰好反了。先出现的是债务,也就是应当偿还之物的记录。在小规模共同体里,人们随时把需要的东西递来递去,谁欠谁则留在记忆与关系之中。货币出现,是在需要把这种关系抄写成数字的时候。事实上,有文献可考的最古老货币体系不是硬币而是记账单位。公元前3000年代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庙与王宫,以银舍客勒和大麦为基准单位,在泥板上记录债权与债务。公元前18世纪的《汉谟拉比法典》用白银的重量写下罚金与工钱,也属于同一套体系。银块真正易手的情形很少。流转的不是白银,而是账簿上的条目

这并不意味着物物交换不存在。只是它出现的位置与通说恰好相反。物物交换出现在彼此没有信任的陌生群体之间,或者出现在原有货币体系崩溃之后。经济学家理查德·拉德福德(R. A. Radford)在1945年留下的战俘营经济报告里,香烟充当了货币;1990年代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企业退回到用产品交换产品的交易,道理相同。物物交换与其说是货币的祖先,不如说是货币消失之后出现的应急处置

为求平衡,也把反面记下来。格雷伯的书被多篇书评指出事实错误与过度概括,作者本人也承认并修改了部分段落。经济学家一侧则反驳说,斯密的物物交换故事本来就不是历史叙述,而是为解释货币功能而设的思想实验,把它当成历史谬误来攻击是打错了靶子。即便如此,剩下的事实依然清楚。在谈论货币起源时,我们教的不是经过检验的历史,而是一则编得很好的寓言。

吕底亚的琥珀金 — 国家在金属上盖章

硬币不是货币的发明,而是标准化的发明。金属本身在此之前早已长期充当交换手段,但每次交易都得称重、验成色。这笔核验成本才是阻碍交易的真正壁垒。

公元前7世纪,在今天土耳其西部的吕底亚王国,出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人们在帕克托洛斯河出产的琥珀金,也就是金银天然混合的合金块上,打上狮头纹样。这些通常被系于阿吕阿泰斯王时期的硬币,在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遗址中被成批发现。希罗多德写道,最先铸造并使用金币与银币的是吕底亚人;到公元前6世纪中叶克罗伊斯王时期,以纯金与纯银分别铸造、取代琥珀金的复本位体系宣告完成。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琥珀金的性质。它是天然合金,含金量参差不齐,肉眼无从判断价值。所以需要打上戳记,而能够打戳记的只有权力。研究者指出,吕底亚王室很可能按高于金属实际价值的价格让硬币流通,从中赚取差额。硬币真正的发明品不是金属,而是国家宣告金属价值的权力

硬币很快同时成就了三件事:市场上的零星交易、支付给雇佣兵的军饷,以及征税。最后一项尤其重要。国家用硬币给士兵发薪,又只收这种硬币做税,所有人便都会想要这种硬币。大致同时,印度的打压银币、中国的布币与刀币各自独立出现,这也不是偶然。那是城市、常备军与赋税一同生长的时代。

纸变成钱的那一刻 — 宋代四川的交子

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不出自欧洲,而出自11世纪的中国四川。而它的缘起实务得惊人。四川缺铜,用的是沉重的铁钱;据记载,用铁钱支付一匹绢的价钱,得扛上几十公斤。商人们开始把铁钱存进成都有信誉的铺子,取得存款凭据,再用凭据结算。这种凭据就是交子。

宋朝政府接管这项民间惯例是在1023年。官府在益州设立交子务,由国家直接管理发行。世界上第一种政府发行的纸币就这样诞生了。经由南宋的会子、金与元的交钞,纸币成为东亚财政的基本工具。滞留元朝的马可·波罗留下记录,惊叹用树皮做的纸在整个国家像金银一样通行,也正是这个时期。

纸币是一种离开印刷技术就不可能存在的货币。要防伪就需要难以复制的版,同时国家又必须能够大量印制同样的东西。我们在讨论印刷术如何改变欧洲的那篇文章里见过的逻辑,在这里同样起作用。复制技术批量生产的不只是知识,还有信用。

纸币也把自己的弱点一并展示了出来。因为增发的成本几乎为零,财政吃紧的政府必定会多印。元末的交钞事实上成了废纸,明朝在大明宝钞失败之后放弃纸币,退回白银本位。附带兑换承诺的纸,在守约意愿消失的那一刻就变回普通的纸。这个教训在此后700年里被好几个大陆反复重学。

波托西的白银与16世纪价格革命

明朝选择白银的时点,从世界史角度看恰到好处。1545年,今天玻利维亚的波托西发现了塞罗里科银山,1546年墨西哥的萨卡特卡斯紧随其后。1554年前后,巴托洛梅·德·梅迪纳把汞齐法投入实用,低品位矿石也能提取白银;1573年,副王托莱多把名为米塔的强制劳役征发制度用于银矿,产量随之爆发。波托西一度增至十几万人口,规模不输欧洲任何城市。支撑这座城市运转的,是死在高原坑道里的安第斯原住民,以及从非洲被掳来的奴隶的劳动。

这些白银流向两个方向。一路越过大西洋抵达塞维利亚,另一路沿着1565年以后开通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越过太平洋去往中国。1570年代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中国的赋税统一为银两缴纳,中国于是成了吸纳全世界白银的巨大蓄水池。美洲白银经欧洲流向亚洲的这一循环,才是最早的真正世界经济。

欧洲的物价上涨了。整个16世纪,西班牙的物价大约涨到三倍。折成年率不过百分之一出头,以今天的标准看是个让人打哈欠的数字。但在物价以世代为单位几乎不动的社会里,这是冲击。领取固定地租的领主变穷了,工资追不上物价,靠商业赚钱的阶层则崛起。

关于原因,至今仍有争论。自1934年厄尔·汉密尔顿(Earl J. Hamilton)把塞维利亚的白银进口记录与物价并排摆开、用货币数量论作出解释以来,白银流入一直是标准答案。但反驳并不弱。物价上涨早在白银大量流入之前的1520年代就已开始;同一时期欧洲人口正从黑死病之后的低谷快速回升;各国政府则在持续降低硬币的含银量。以杰克·戈德斯通为代表的历史学家更看重人口压力、城市化以及货币流通速度的变化。白银不是唯一的凶手,但这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观察到货币数量与物价并非无关

黄金的时代与它的终点 — 从牛顿到尼克松

金本位并不是哪次会议设计出来的制度,它的开端更接近一场事故。1717年,时任皇家铸币厂厂长的艾萨克·牛顿提交报告,厘定几尼金币的白银价格。这个比价把黄金定得略高,银币于是流出英国,英国事实上被推向了金单本位。以法律确定下来是在1821年。1870年代德国用从法国取得的赔款采行金本位后,主要国家相继跟进,1870年代到1914年开启了所谓古典金本位的时代。

这套体制的魅力在于纪律。各国货币固定于一定量的黄金,汇率便事实上固定;贸易逆差国黄金外流、物价下跌,会自动恢复均衡。代价由国内经济承担。黄金外流时政府必须紧缩,失业只能当作调整成本来忍受。1925年英国按战前平价重返金本位时,凯恩斯写下针对丘吉尔的小册子表示反对,理由正在于此。英国在1931年放弃金本位。美国先在1933年以行政命令实质禁止民间持有黄金,再依1934年《黄金储备法》把一盎司黄金重估为35美元。

1944年7月,44国代表齐聚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搭建战后货币秩序。结构是只有美元盯住黄金,其余货币盯住美元。问题在于罗伯特·特里芬1960年指出的矛盾。世界经济要增长,作为储备货币的美元就得供应更多;而美元越多,把它兑换成黄金的承诺就越薄。流动性与信心无法同时满足,这道困境只是时间问题。

1971年8月15日星期日傍晚,在戴维营待了三天的理查德·尼克松坐到电视机前,宣布暂停美元兑换黄金。虽然带着临时二字,却再也没有回头。1973年主要国家转向浮动汇率,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世界上所有货币都不与任何实物挂钩的状态。那么此刻钱的价值,又是靠什么撑着呢。

答案有两个。第一是国家的征税权。政府一旦规定只收本国货币缴税,在这个国家从事经济活动的所有人就必须弄到这种货币。20世纪初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克纳普整理出的这套货币国定说的洞见,至今有效。第二是银行体系。我们使用的钱大部分不是央行印的纸币,而是银行账户里的余额,而这些余额是在银行发放贷款的那一刻被创造出来的。英格兰银行在2014年的季度公报中明确指出,教科书里存款创造贷款的说法与实际情况相反,原因就在这里。

货币的形态代表案例支撑其价值的东西崩塌的方式
记录美索不达米亚神庙账簿共同体共享的债权债务记忆共同体与记录一同散失之时
硬币吕底亚琥珀金、罗马第纳里乌斯金属含量加上国家的戳记悄悄降低含量的成色劣化
兑换纸币宋代交子、金本位银行券随时可换成实物的承诺准备金不足时的挤兑
不兑换纸币1971年以后各国货币征税权、法定地位以及信任信任熄灭时的恶性通胀
存款余额我们每天使用的账户数字银行的支付承诺与存款保险支付系统停摆的瞬间

雅浦岛的石头 — 货币不是物件而是账簿

密克罗尼西亚的雅浦岛上有一种叫作费(rai)的货币。它是中间开孔的巨型石灰岩圆盘,大的直径超过3米,重达几吨。关键在于,这种石头并不产于雅浦。采石场在400公里外的帕劳,人们用木筏和独木舟把它运回来。死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在少数。石头的价值不只按大小计算,还按取回它所付出的风险与随之而来的故事来定。

1910年美国人威廉·弗内斯三世留下的雅浦见闻里,载有一则著名逸事。某个家族拥有一块极大的费,而那块石头在运输途中遇上风暴沉进了海里。尽管如此,全村人都承认它的存在与归属,于是这个家族依旧富有。凯恩斯在1915年为这本书写书评时觉得饶有趣味;后来米尔顿·弗里德曼把它与另一件事并置:1932年和1933年法国表示要把存在美国的美元换成黄金,纽约联储并没有搬动金块,只是在地下金库里把它们挪进了标着法国字样的隔间。两件事里真正移动的东西,一样也没有。移动的是关于东西归谁所有的共同记录

这里也得把通说稍作梳理。费并不是在市场上买鱼用的日常货币。它用于婚姻、结盟、土地、赔偿这类社会分量很重的转让,日常交易由贝壳货币和食物承担。沉入海底那块石头的故事,也有人指出那是弗内斯听来的记述,不宜照单全收。不过费的运作原理本身,多项研究都一致确认。石头不搬动,只转移所有权,而这种转移留在共同体的记忆里。

费的历史里甚至还附带一桩通货膨胀案例。1870年代在雅浦定居的贸易商戴维·奥基夫动用西式船只与铁制工具,大量运送费,并以此换取椰干。石头骤增,价格随之下跌;雅浦人对用贝壳工具辛苦凿出、冒险运回的旧石头,与奥基夫的石头,给出了不同的价。还有一段逸事:1899年以后统治该岛的德国当局为了让居民修路,在费上画黑十字宣布查封,工程完工后又把记号抹去。物理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却先变穷,再变富。

结语 — 我们都住在雅浦岛

归纳起来是这样。钱不是从物件开始的。它从记录开始,一度借用金属与纸这样的物理形态,1971年以后又回到纯粹的记录。今天我们领薪水,并不意味着某个物体在移动,而是意味着两家银行的账簿上数字被同时改写。这与雅浦人不搬石头只转移所有权,在结构上是同一件事。区别只在于我们的账簿不在村庄的记忆里,而在服务器上,而这些服务器的完整性由国家、银行与监管机构来担保。

这样看,近二十年的争论也能读出别的意味。分布式账本这个名字本身就含着账本二字,而这项技术抛出的问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这本账由谁管理,又是什么让人们相信上面的记录。货币史给出的答案有点扫兴,却很结实。撑住钱的既不是黄金也不是算法,而是同意共同承认这份记录的人的规模。钱包里的纸币不是一张废纸的理由,账户里的数字今天早上依然有意义的理由,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