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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ngju Kim
- @fjvbn20031
引言 — 控制的二分法
斯多葛主义(Stoicism)是公元前300年前后由芝诺(Zeno of Citium)在雅典的"斯多亚·波伊基勒(Stoa Poikile,彩绘柱廊)"开始讲学的哲学。学派的名字本身就来自这道柱廊。斯多葛哲学原本由逻辑学、自然学、伦理学三部分构成,但完整流传至今、真正被人阅读的,大多是伦理学。斯多葛主义之所以读起来像"人生的建议",原因就在这里。
我们今天读到的文本,大多来自处境两极分化的晚期罗马的三个人 — 生来为奴、后成为自由民的教师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约50–135年),尼禄的老师、身兼政治家的塞内卡(Seneca,约公元前4年–65年),以及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121–180年)。有意思的是,身处命运两极的这三个人,却抵达了同一个核心。
这个核心,就是控制的二分法(dichotomy of control)。爱比克泰德的《手册》(Enchiridion,即"便览") — 由弟子阿里安(Arrian)编纂 — 从第一句话起就把世界一分为二。取决于我的:判断、冲动、欲求、回避 — 简言之,我内心的活动。不取决于我的:身体、财产、名声、地位 — 简言之,外部的一切。接着有一句名言:"扰动人心的不是事件,而是人对事件的看法"(《手册》第5节)。焦虑的很大一部分,都产生于我们试图去控制无法控制之物的时候。斯多葛的处方简单却困难 — 只把精力用在你能控制的事情上,其余的,放手。
这门哲学如今正在真正复兴。2010年代以来,"斯多葛周(Stoic Week)"这样的活动、面向大众的书籍和在线社群接连出现。原因之一,在于它的主张格外经得起检验 — 正如后文会看到的,现代认知行为疗法(CBT)可以说在临床上印证了斯多葛的一个核心构想。所以本文把斯多葛主义当作可以每天拿来试用的工具箱,而不是一套庞大的形而上学体系。
专注过程而非结果 — 以及预想最坏情况
先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斯多葛主义并不是说健康、金钱、名声毫无价值。它把这些外在之物称为"优先的无关紧要之物(preferred indifferents)" — 意思是,它们值得合理地去追求,但并不决定我的幸福(eudaimonia)。
这个区分之所以在实战中有力,是因为它帮你转移了努力的焦点。比赛的结果、能否录取、对方的反应 — 都不取决于你。你能控制的,是准备的质量、当下这一刻的专注、你的态度。运动员常说的"专注于你能控制的事(control the controllables)",正是这个想法。越是放下结果,反而越能深入投入到达成那个结果所需的过程之中。
用二分法来拆解一次精心准备却落选的求职吧。申请材料的完成度、为准备付出的时间、接受结果的态度,都取决于你。招聘负责人的决定、其他应聘者的实力、公司那天的处境,都不取决于你。斯多葛的诀窍是:与其反复咀嚼那些无法控制的部分、自责不已,不如把力气转移到你能控制的下一步行动上 — 请求反馈、投下一份、补上欠缺之处。这不是否认情绪,而是选择把力气用在哪里。
第二件工具是 premeditatio malorum,即"预先设想灾祸"。塞内卡在书信里建议,把可能降临的丧失、失败、不便,事先平静地想象一遍。目的不是放大焦虑,而是减少它 — 事先面对过的处境,真正降临时更不容易让人动摇。附带的好处是,你会重新意识到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并非理所当然,从而转为感恩。现代把这称作"消极想象(negative visualization)",这个说法是由哲学家威廉·欧文推广开来的。有一点要注意:这是一场受控的预演,而不是反复咀嚼最坏情形的焦虑漩涡。一旦越过那条界线,工具反而会变成毒药。
比如,若你正面临一场重要的演示,不妨只花2~3分钟,预先设想事情出岔子的画面 — 投影仪罢工、意料之外的提问突然抛来。然后给每一种情形都配上一个从容的应对。要点不是陷进恐惧里,而是提前把预演做完,减少真正到来那一刻的错愕与慌乱。
德性、自愿的不适,以及记住终有一死
斯多葛伦理的中心,是"唯有德性(virtue)才是唯一的善"这一主张。这里的德性可归纳为四种 — 智慧、正义、勇敢、节制 — 而好的生活就是"顺应自然(也就是理性)而活"。落到实践上,这一视角意味着:决定人生成败的,不是我控制之外的结果,而是我作为一个怎样的人去行动。
塞内卡在此之上又加了"自愿的不适(voluntary discomfort)"。他建议你特意安排一些过得简朴的日子,好在最坏情况真的降临时,能问自己:"这就是我一直害怕的东西吗?"像冲冷水澡、少吃一顿、不坐车而步行这样的小小不适,一点点主动去承受,对失去的恐惧就会缩小,复原力也会随之生长。
再有,贯穿马可·奥勒留《沉思录》(Meditations) — 那是他在战场上写给自己、并不打算出版的私人笔记 — 的,是 memento mori,"记住你终有一死"。凝视死亡与无常,不是为了让自己消沉,而是为了把焦点重新拉回当下这一刻,拉回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马可还反复练习另一件工具 — 把视野放宽,将整个宇宙收进心里,也就是所谓的"从高处俯瞰(view from above)"。把眼前的忧虑放到时间与空间的宏大尺度上,它的分量就会缩小。
其实《沉思录》本身就是一种实践。它是马可为了约束自己、提醒自己而写下的私人笔记。把一天记下来,回顾哪些取决于自己、哪些不取决于自己 — 这正是把这些想法从脑中的口号变成融入身体的习惯的具体办法。
常与斯多葛一同被引用的 amor fati("热爱命运"),其实并不是斯多葛的用语,而是尼采在19世纪创造的表达(《快乐的科学》,1882年)。概念本身 — 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并与它一同努力 — 与斯多葛的"接纳"相通,但这个词并不出现在古代文本里。守住这样的区分,才是诚实地使用斯多葛主义的方式。
诚实的局限 — 斯多葛主义不是什么
斯多葛主义在如今的自我提升市场里,常常被误解、被夸大。有四点值得说清楚。
- 它不是压抑情绪。 斯多葛的理想"不动心(apatheia)",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从具破坏性的激情(愤怒、嫉妒、贪婪)中解脱出来的状态。斯多葛反而承认"良好情感(eupatheia)" — 喜悦、善意、审慎这类"好的情感"。把情绪硬压下去咽掉,和不被情绪所支配,是两回事。
- 二分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二分"。 世上有很多事情只能被部分地控制(所以欧文提出了控制的"三分法")。若把"那全是你自己看法的问题"甩到别人头上,就会变质成把结构性的苦难归咎于个人的受害者指责,或是一种有毒的正能量。
- 它不是治疗的替代品。 现代认知行为疗法(CBT)的根子里确实有爱比克泰德 — 阿尔伯特·艾利斯的理性情绪行为疗法就是代表。但那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所做的治疗,一本哲学书并不能成为临床焦虑或抑郁的处方。真的难熬时,该去找的是人,而不是工具。
- 完美的圣人是理想,而不是评分表。 斯多葛自己也把圆满的"圣人(sage)"看作几乎无人能够抵达的理想。所以斯多葛主义该被当作方向来用,而不是一场判定及格/不及格的考试。今天这门哲学常被包装成生产力技巧或"没有情感的强大"来贩卖,这比原本的图景要浅薄得多。
承认这些局限,并不会削弱斯多葛主义。恰恰相反,剥去夸张之后,留下的内核会更加清晰 — 区分能控制与不能控制之物,并诚实地把力气用在前者上的习惯。
结语
斯多葛主义的力量,不在宏大的形而上学,而在几件每天都能用的工具。这个星期,不妨只挑一件试试 — 当你被什么动摇时,问一句:"这件事取决于我吗?"取决于我,就行动;不取决于我,就放手。这一句话之所以能跨越两千年,是因为它至今依然管用。
其余的工具 — 预先设想、自愿的不适、记住终有一死、放宽视野 — 最终也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少花些时间被无法控制之物牵着走,把力气诚实地用在能够控制之物上的生活。不过,这只有在把它当作练习而非口号、当作知道自身局限的工具而非万灵药来用时,才会成真。这是两千年前的人先走过的路,而幸运的是,那张地图至今依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