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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并不预测未来 — 把科学小说当作思想实验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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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 《神经漫游者》说中了什么,又终究漏掉了什么

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出版于1984年。直接接入网络的意识,比国家更强大的巨型企业,入侵与防御在其中展开的数据空间。赛博空间这个词是他在1982年的一个短篇里先用的,而这部长篇把它传向了全世界。单看命中率,那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水准。

可是同一部小说里没有手机。人物们依旧满街跑着去找公用电话。真实的互联网并没有长成三维空间,而是长成了平面屏幕上的文字与广告,统治它的也不是小说里的黑客,而是广告公司和平台。

即便如此,《神经漫游者》一点也没有过时。这部小说的价值本来就不在命中率上。科幻做的事不是猜中未来,而是把一个只改动了一项条件的世界推到底,让我们重新看见此刻的自己。这篇文章要整理的就是它的运作原理与谱系。任何作品的反转与结局都不会被点破。

勒古恩的宣言 — 科幻不是预测,而是描述

厄休拉·K·勒古恩在为《黑暗的左手》(1969)所写的序言里,把这个问题直接钉死了。科学小说不预测,它描述。英文原句是 "Science fiction is not predictive; it is descriptive."。句子很短,却整个改变了这个类型对自身的理解。

勒古恩警惕的是扮演先知的作家。预言不是应验就是落空。应验了,作家成了算命先生;落空了,小说就被作废。无论哪一种,作品过些年都会变成一张成绩单。相反,描述瞄准的不是未来,而是此时此地。因为那是立起一个陌生的条件,再细细写下人在其中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工作。

看看《黑暗的左手》实际做了什么就很清楚。这部小说描写的是格森星,那里的人没有固定的性别。他们大部分时间处于无性状态,只在周期到来时才成为男性或女性。这不是在预报人类将来会那样演化。它是一个实验:抽掉性别这一项条件之后,社会的哪些部分会跟着塌掉,哪些部分会照旧留下。勒古恩本人把这项工作称为思想实验。

于是,读好科幻时该问的问题也变了。不是"这真的会发生吗",而是"在这个条件下人会变成什么样"。前一个问题把小说变成有保质期的商品,后一个问题则把四十年前的小说变成今天的课题。

硬与软 — 一把被高估的尺子

给科幻分类时最先被搬出来的坐标轴,就是硬与软。硬科幻遵守物理、化学与工程学的已知约束。轨道计算对不对,通信延迟诚不诚实,都成了阅读体验的一部分。软科幻把重心移向社会学、人类学与心理学,或者把焦点放在人与社会而非科学上的严谨。

这是个有用的区分。问题在于,这条轴常被误解成等级。硬的才是真科幻、软的只是旁枝,这种排序悄悄地在流通。可是稍微细看一下,这个排序根本站不住。超光速航行与已知物理学正面冲突,而被称作硬的作品也照用不误。完美意义上的硬科幻其实并不存在,谁都在某个地方动用了自由。

重要的不是遵守哪套规则,而是能不能把自己定下的规则守到最后。安迪·威尔的《火星救援》(2011)之所以让人觉得硬,是因为尽管有人指出开场的沙尘暴在真实的火星大气里发不出那么大的威力,它仍然把既定条件之内的每一个问题都用计算解决掉。读者由此建立起这位作者不会含混过关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制造出张力。

以同样的标准来看,勒古恩的格森不是对物理学硬,而是对人类学硬。无性别社会的亲属结构、税制、骂人的话,直到神话,都被一致地编织了出来。硬与软与其说是严谨程度的等级,不如说是把严谨押在了哪一门学问上的差别。

诺弗姆 — 只改一样,然后推到底

给这条纪律取了准确名字的人,是文学研究者达科·苏文。他在1979年的著作里提出了定义科幻的两个概念:诺弗姆与认知陌生化。

诺弗姆在拉丁语里是新东西的意思,苏文这个词是从哲学家恩斯特·布洛赫那里借来的。一部作品里的诺弗姆原则上有一个就够了。一个正电子脑,一种没有性别的人类,一个拥有三颗太阳的恒星系。而作者要做的,是一路追下去,看那一样东西如何蔓延到社会、经济、语言与日常。

认知陌生化指的是它的效果。把劳动、家庭、国境这类因为太熟悉而看不见的东西,放进一个规则不同的世界里,让它重新变得可见。附带的条件是,既要陌生,又必须可被认知。所以科幻会向读者索取推理,读者也是一边推断世界的规则一边往下读的。

失败的科幻大多是放进了诺弗姆却没有计算它的波及。瞬间移动已经商用,通勤与房价却纹丝不动的世界;衰老已经停止,继承与年金制度却还停在二十世纪的世界。既然放进了一样新东西,就得把这样东西碰到的一切一起挪动。

您大概已经注意到了,这条纪律和奇幻的世界观设计里搭建魔法体系的纪律完全一样。区别只在素材是超光速引擎还是咒语,立下规则并在其中诚实地玩耍,是同一件事。类型之间的墙比想象中要薄。

谱系的六条支脉 — 从黄金时代到韩国科幻

支脉时期核心问题代表作
黄金时代1940至50年代立下规则之后会发生什么阿西莫夫《我,机器人》
新浪潮1960至70年代别管外太空,里面又如何德拉尼《巴别-17》
赛博朋克1980年代身体与信息的边界在哪里吉布森《神经漫游者》
硬科幻全时期算得准的话能走到多远刘慈欣《三体》
女性主义科幻1970年代起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秩序有多偶然勒古恩《黑暗的左手》
韩国科幻2010年代起被留下的人会怎么样金草叶《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

黄金时代 — 规则并不是拿来遵守的

艾萨克·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最早明示于1942年的短篇《环舞》,后来收进《我,机器人》(1950)。不得伤害人类,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并在此范围内保护自己。直到今天,人工智能伦理的讨论仍会引用它们。

可是真去读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短篇,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三定律被遵守了,事故还是发生了。不,正因为三定律被遵守,事故才发生。两条定律相互冲突,或者伤害这个词的范围含糊不清,又或者机器人把定律解释得过于忠实,最终抵达了谁也不想要的结论。

也就是说,三定律不是伦理指南,而是逻辑装置。阿西莫夫不是在提议规则,而是在展示规则失效的方式。明示的规则,看似不可能的现象,纯靠逻辑完成的拆解。这个结构与推理小说的公平游戏是兄弟关系。黄金时代的科幻常常读起来像解谜,原因就在这里。

新浪潮 — 从外太空到内太空

1964年,迈克尔·摩考克接手杂志《新世界》的编辑工作,潮流就此分岔。J·G·巴拉德主张,需要探索的不是外太空而是内太空。取代火箭与外星人的,是心理、性、灾变与文体实验。

塞缪尔·R·德拉尼的《巴别-17》(1966)干脆把语言规定思维这一假说本身当成诺弗姆,而哈伦·埃里森编选的选集《危险的幻象》(1967)把当时杂志不肯刊登的题材集中起来,像一份宣言那样推出。菲利普·K·迪克则在整个时期里,把现实究竟是什么这一个问题从许多角度反复追问。

新浪潮留下的遗产不是题材而是态度。那是科幻从杂志类型重新把自己定义为文学的一种方式的时期,此后任何一支流派都无法再完全摆脱对句子与形式的要求。

赛博朋克 — 高科技与低生活

到了1980年代,方向再次转变。不是宇宙而是城市,不是国家而是企业,不是精神而是身体与接口。布鲁斯·斯特林编选的选集《镜影》(1986)成了这股潮流的名牌,雷德利·斯科特的《银翼杀手》(1982)造出了它的视觉语法,而士郎正宗的漫画《攻壳机动队》(1989)与押井守的动画(1995)又把那套语法重新铺回了亚洲的城市之上。

再看一眼前面提到的《神经漫游者》成绩单,会觉得很有意思。吉布森说中的是社会的结构:企业长得比国家还大,对信息的接触权变成阶级,身体成为改造与商品的对象。他漏掉的是设备的形态。手机,搜索,社交媒体。结构说中了,装置说错了。这恰好准确显示出思想实验这项工作的性质。

硬科幻 — 当计算成为故事

阿瑟·C·克拉克的《与拉玛相会》(1973)讲的是一个巨大的人造结构穿过太阳系期间人类对它展开调查的故事,拉里·尼文的《环形世界》(1970)则认真计算了环绕恒星的环形结构。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红火星》(1992)从政治与工程两侧同时推进火星的改造。

东亚这边的代表是刘慈欣。《三体》经过2006年的杂志连载,于2008年出版单行本,又借刘宇昆的英译本(2014)为世界所知,并在2015年获得雨果奖。这部作品令人印象深刻之处在于诺弗姆的体量。它取来天体力学中的三体问题这一道计算难题,把它推高为文明的生存条件,再推高为文明之间的博弈论。

硬科幻的快感不在精确本身,而在精确所制造的必然性。当物理法则代替作者把人物逼入绝境时,读者会感到推动故事的不是偶然,而是世界本身。

女性主义科幻 — 把理所当然变得陌生

继《黑暗的左手》之后,勒古恩在《一无所有》(1974)里把没有所有权的社会与所有权就是一切的社会并排放在了一起。它的副标题之所以是含糊的乌托邦,是有理由的。哪一边都没有被写成正确答案。

乔安娜·拉斯的《女性男人》(1975)连形式本身都打碎了,把同一个人物的多个可能世界叠放在一起;奥克塔维娅·巴特勒则走了另一条路。《血缘》(1979)讲的是当代美国的一位黑人女性被反复拽回十九世纪奴隶种植园的故事。它用的是时间旅行这种常见装置,却把它变成了历史尚未结束的感觉。《播种者寓言》(1993)描写的是气候与社会一同崩塌的美国。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1985)有一条常被引用的原则:凡是在真实历史上找不到先例的压迫,一样都没有放进去。多亏这条原则,小说才不是想象出来的恐怖,而是已经在某处发生过的事情的重新排列,也正因如此才远为可怕。

韩国科幻 — 从被留下的人的位置出发

2010年代后期以来,韩国科幻明显变厚了。金草叶的《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2019)与《地球尽头的温室》(2021)、裴明勋的《塔》(2009)、千先兰的《一千种蓝》(2020)、郑宝拉的《诅咒兔》(2017)等作品各自朝不同方向伸展。《诅咒兔》在2022年入围布克国际奖短名单,在海外也被读到。

质地不同的地方非常清楚。如果说西方科幻长期以来的默认设定是扩张、征服与开拓,那么近年的韩国科幻把镜头对准留下的人,而不是离开的人。技术未曾抵达的角落,迁徙结束之后的定居地,照护、残障与失去。宇宙飞船是背景,前景里是关系。

郑宝拉又是另一条轴。她抹去科幻、恐怖与幻想之间的边界,用寓言的形式瞄准资本与父权的运作。要把这股潮流归拢成一个思潮还为时尚早,但至少可以确定,挑选诺弗姆的口味是不一样的。

反乌托邦不是预言,而是警告

没有哪种形式比反乌托邦更常被误读成预测。每当监控技术上了新闻,乔治·奥威尔的《1984》(1949)就被召唤出来,人们说奥威尔说中了。可是这种打分方式漏掉了两件事。

第一,谱系要更长。叶夫根尼·扎米亚京的《我们》(1924)更接近这一形式的原型,阿道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1932)比《1984》早了十七年。

第二,也更重要的是,两部代表作瞄准的危险彼此不同。奥威尔笔下的支配靠恐惧、匮乏与监视运作。它削减语言,让人无法思考;改写历史,让人无从查证。赫胥黎笔下的支配恰恰相反。它靠丰裕、快感与条件反射式的驯化运作。它什么都不禁止,却让人们自己去爱上对自己的压迫。媒体理论家尼尔·波兹曼在1985年的著作里整理过这组对照,大意是说,奥威尔害怕的是查禁书籍的人,赫胥黎害怕的则是没有人再想读书的状态。

当成预言来读,这个差别就被抹掉了。它变成一张关于是否说中了电幕的成绩单,诊断随之变粗。当成警告来读,问题就换了。此刻抓住我们的,是恐惧还是快乐。你不再去数监控摄像头的数量,而是去问哪一套机制正在运转,两部小说也只有在这时才分别成为两份不同的诊断书。

从哪里开始读 — 按口味划分的入门路线

  • 想要观念本身的快感:阿西莫夫《我,机器人》→ 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 刘慈欣《三体》
  • 想要计算的乐趣:安迪·威尔《火星救援》→ 阿瑟·C·克拉克《与拉玛相会》→ 金·斯坦利·罗宾逊《红火星》
  • 想看社会与人:勒古恩《黑暗的左手》→《一无所有》→ 奥克塔维娅·巴特勒《血缘》
  • 想享受氛围与文体:菲利普·K·迪克《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吉布森《神经漫游者》→ J·G·巴拉德
  • 想从韩语作品开始:金草叶《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 千先兰《一千种蓝》→ 郑宝拉《诅咒兔》
  • 想先用影像找感觉:《银翼杀手》(1982) →《降临》(2016) →《攻壳机动队》(1995)

结语 — 好的科幻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关于科幻最常见的误解,是以为这个类型处理的是未来。事实上,科幻处理的时态永远是现在。一个只改动了一项条件的世界,是照见我们所居世界的镜子,而镜子这样东西不是用来显示前方的,是用来显示此刻的。

所以下次翻开一本老科幻时,就算里面没有手机也不必失望。该问的不是作者说中了什么,而是他把自己改动的那一项条件追到了多远、追得有多诚实。命中靠运气,诚实靠本事。而四十年后仍被阅读的,永远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