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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ngju Kim
- @fjvbn20031
开篇 — 为什么最近在忙什么这个问题变难了
很久没见的人问我:“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呀?”从我嘴里出来的是公司的事、考证的事、副业项目的事。说完之后我才发觉哪里不对劲。三个答案全都是可以提交到某处去的东西。
数一数就会觉得发凉。一天十六个小时的清醒时间里,不留下任何结果、也没有人评价的时间有几个小时?对很多人来说,答案接近于零。工作按成果被评价,运动按记录被管理,读书按本数被计算,连睡眠都有睡眠分数来打分。
这篇文章想提的建议是: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评价表上,留出一格不被评价的空白。而且这不是趣味偏好的问题,是恢复与身份认同的问题。
每个爱好都必须变成副业的压力
烤了面包,就有人说拿去卖卖看。拍了照片,就有人说去开个账号;写了文章,就有人说去做份订阅通讯。大多数都是出于好意的话。但这些话底下铺着一个共同的前提:擅长的事迟早应该变成钱,而不能变成钱的时间,是一份尚未被利用的资源。
变现开始的那一刻,跟着进来的不只是收入,还有指标。浏览量、销量、复购率、粉丝涨跌。于是爱好变成了第二份工作,不想做的日子里还会附带愧疚。原本做这件事的理由,也就是单纯想做,被压到了成绩单下面。
心理学里有一个解释这种现象的老实验,是莱珀、格林与尼斯贝特(Lepper, Greene, Nisbett)1973年的研究。他们把喜欢画画的幼儿园孩子分成三组,只对其中一组事先承诺:画画就给奖状。几天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再观察,被承诺过奖励的孩子主动画画的时间,明显比其他组少了。奖励把内在动机挤了出去。这就是过度合理化效应。
不过有一点得老实补上。这个效应的大小和适用范围,至今仍在争论中。艾森伯格与卡梅伦(Eisenberger and Cameron)在1996年的元分析中反驳说,奖励的害处只在有限的条件下才出现;后来的研究大体上收敛到一个说法:事先承诺、并且挂在完成任务这个行为本身上的奖励,效应最大。而爱好的变现,恰恰就是那个条件。它事先被承诺,并且挂在做这件事本身上。
业余原本的意思是热爱的人
业余(amateur)来自拉丁语的 amator,意思是热爱的人,词根是表示爱的 amare。它经由18世纪的法语进入英语时,指的并不是水平的等级,而是动机的种类。不是为了报酬,而是因为爱去做的人。那就是业余者。
如今这个词几乎被当作骂人的话在用。说某件事很业余,意思是粗糙;说某人很专业,则是最高的称赞。一个词的意思整体地从动机这条轴移到了能力那条轴,而这个移动本身就显示出我们这个时代把什么看得重要。
回到原本的格局,句子就变了。专业人士的反义词不是笨拙的人,而是因为金钱以外的理由才去做的人。这样一来,既有厉害的业余者,也有不怎么样的专业人士。这两个词本来就不是拿同一把尺子在量。
一直做不好却继续做下去,会长出什么
继续做一件自己做不好的事,有一个奇特的好处:水平长进了没人知道,不长进也没人受损失。在这块地界上,成长是副产品而不是义务。一个人第三年还在磕磕绊绊弹同一首曲子,你很难说那段时间是浪费。
而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解的事实。沉浸,也就是心流,并不是厉害的人的特权。在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模型里,心流并非产生于绝对的能力水平,而是产生于任务难度与当前能力之比。难度远高于能力时来的是焦虑,远低于能力时来的是无聊,两者堪堪相抵时才来沉浸。所以对初学者来说,初学者水平的任务同样会打开沉浸。入门第三周的攀岩和第十年的攀岩,只是难度不同,体验的质地是同一类东西。
正如刻意练习的神话那一篇所看到的,埃里克森所说的刻意练习,本来就是被设计成不愉快的活动。挑出弱点反复练,立刻接受纠正,避开舒服的区段。如果想让能力以最快速度上升,那条路是对的。问题在于我们把这条规则自动套用到人生的每一个领域。业余的地界,应该是被明确豁免于那条规则的区域,因为那里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能力。
想让爱好一直是爱好,排行榜就不能进来。俱乐部的名次、应用里的排行榜、和打得好的人做比较,这些东西一贴上来,我们就又站回了跑道上。借用比较的陷阱那一篇的说法,这是在守住别人的高光集锦侵入不进来的最后一个房间。
恢复来自分离,而不是来自休息的时长
组织心理学家萨比娜·索南塔格(Sabine Sonnentag)与夏洛特·弗里茨(Charlotte Fritz)在2007年发表恢复体验量表时,把下班后带来恢复的要素整理成四项:心理分离、放松、掌控成长、自主控制。在多项日记研究中反复显示出最强预测力的,是第一项心理分离。
这里要紧的是,恢复由注意力的朝向决定,而不是由时间的多少决定。在沙发上躺三个小时,脑子里却一直在复盘下午的会议,那么恢复几乎没有发生。反过来,一个小时的攀岩或者陶艺课,却可能留下更大的恢复。因为同时占用身体和注意力的活动,会在物理上取消工作念头进来落座的位置。
| 恢复体验 | 是什么 | 爱好中的例子 | 缺了它会怎样 |
|---|---|---|---|
| 心理分离 | 在精神上彻底离开工作 | 双手和双眼都要用上的活动 | 人在休息,脑子还在上班 |
| 放松 | 唤醒水平降下来的状态 | 散步、拉伸、缓慢的音乐 | 身体一直僵在紧张状态里 |
| 掌控成长 | 在与工作无关的领域里能力见长的感觉 | 乐器、外语、新的运动 | 胜任感只有职场这一个来源 |
| 自主控制 | 什么时候做什么由自己决定的感觉 | 在自己挑的时间里做的练习 | 连闲暇也被别人的日程拽着走 |
表格第三行值得留意。在索南塔格的模型里,掌控成长是与放松并列的另一条恢复路径。这意味着休息与学习并不是反义词。疲惫的傍晚出门去学点新东西的人,反而更清爽地回来,这不是懒惰的反面,而是恢复的另一条通道。
局限也一并写下来。这个领域的研究大多依赖自我报告的日记调查,所以很难完全分清:究竟是分离做得好才恢复,还是本来就恢复得不错的人更擅长分离。即便如此,在不同职业与不同国家里反复得到同一方向的结果,这一点值得认真对待。
不要把自我全押在一个项目上
心理学家帕特里夏·林维尔(Patricia Linville)在1980年代提出了自我复杂性(self-complexity)这个概念。这个假说认为,构成自己的角色与领域分化得越多、彼此越独立,某一个领域的失败蔓延到整个自我的程度就越小。常用的比喻是鸡蛋和篮子。
这个假说的证据,还是明确交代清楚为好。早期有支持缓冲效应的研究,但后来的重复验证结果并不一致。拉法埃利-莫尔与斯坦伯格(Rafaeli-Mor and Steinberg)2002年的综述总结说,自我复杂性与心理适应之间的关系比预期弱,而且方向随条件而分化。所以这并不是一条已被验证的定律,把它当作仍在争论中的假说来对待才更准确。
即便如此,临床现场的观察和我们的经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跳槽面试落选的那一周,周二晚上有排练要去的人,和没有排练的人,那一周过得不一样。前者还留着一个场景,在那里自己依然有用地运转着。对后者来说,落选通知像是对整个自我下达的判决书。
把身份认同分散开来,并不等于降低野心。越是对工作认真的人,越需要这样一件装备。它减小野心崩塌那天的落差,也提前铺好一块崩塌之后还能站住的地板。
成年人重新学点新东西时的现实设计
被问到为什么不开始,多数人给出的理由是时间。但再往下挖一点,会冒出另一句话:到了这个年纪还以初学者的身份出现,太丢人了。二十岁的人满不在乎的事,对一个在某个领域积累了能干名声的人来说,感觉贵得多。
关于这一点有个好消息,是心理学家托马斯·吉洛维奇(Thomas Gilovich)与同事们的聚光灯效应研究。他们让参与者穿上印着尴尬人物的大幅图案T恤,走进有其他人的房间,然后问他们觉得有百分之多少的人注意到了这件T恤。参与者的预估平均是46%,而实际注意到的人只有23%。我们大约把别人注视自己的程度高估了一倍。在初级班里觉得只有自己跟不上,这种感觉多半是被吹得远大于实际的自我意识。
接下来是设计的问题。成年人的新学习失败的模式,每次都很相似。
装备放到最后
在开始之前就先把装备配齐的那一刻,投入的金额就变成了退出的成本。你继续下去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舍不得,而那种状态撑不了多久。头三个月最好靠借、靠二手、或者靠课程自带的东西撑过去。
每周一次,固定在同一天
心理学家彼得·戈尔维策(Peter Gollwitzer)整理的执行意图(implementation intention)的核心是:事先把什么时候、在哪里、做什么钉死下来,执行率会大幅上升。有空就去做的计划,几乎不会被执行。写成周三晚上八点的计划,则会被执行。每周三次通常是贪心。把每周一次坚持十二周,难得多,也有用得多。
三个月后来评估,但不用水平来评估
三个月过去后检查一次。不过,问题不是长进了多少。那段时间里工作的念头停住了吗,下周还想去吗,这两个就够了。如果不是,那就毫不留恋地换成别的。在业余的地界上,换项目不是失败,是探索。
这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挑一个做不好也无所谓的活动,把星期几和几点写进日历,设成重复日程。报名、买装备、下决心,都排在这之后。
收尾 — 不被评价的时间值多少
我们习惯了一边证明自己有用一边生活。所以站在一段完全不证明任何用处的时间面前,我们会莫名地不安。这两个小时如果花在别处,说不定能变成点什么——这个念头总是跟着来。
可是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列成一张单子,上面大多数都是换算不成成果的东西。留一件自己做不好却喜欢的事,是守住那张单子最实用的办法。
建议你这周找一个傍晚的时段,填进一件不会留下结果的事。笨拙也没关系。业余这个词原本既不是说做得好,也不是说做得差,它的意思是因为热爱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