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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之后50年,欧洲为何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 印刷术的世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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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 一代人之内改变的世界

1450年的欧洲,一本书就是一笔财产。抄写员抄完一部圣经要花几年时间,书价常被拿来与一栋好房子相比。有估计认为,把全欧洲的藏书加在一起,也不过相当于今天一座社区图书馆的规模。

50年后的1500年,欧洲已有超过250座城市开设了印刷所,据学者估计,印出的书籍多达数百万册,多则超过一千万册。正如一位历史学家的著名总结:印刷术之后50年间生产的书,比此前一千年生产的书还要多。 信息的价格在一代人之内暴跌。当这种事情发生时,社会会发生什么 — 对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我们来说,这个问题绝非事不关己。

古腾堡真正发明的东西 — 不是活字,而是系统

先澄清一个误解。约翰内斯·古腾堡并不是"活字"的最早发明者。把单个字组合起来印刷的活字,11世纪中国的毕昇已用陶土率先做出;而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属活字印本,是1377年高丽印制的《直指心体要节》。它比古腾堡的42行圣经(约1455年)早78年,已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现藏于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

那么,这位美因茨金匠出身的企业家在1450年代完成的究竟是什么?是把散落各处的技术整合成一套大规模生产系统

  • 活字铸造工艺: 用冲压凿制出字模(matrix),再向手动铸模中浇注合金,快速大量复制同一个字。铅、锡、锑合金冷却快、耐磨损。
  • 油性油墨: 原有的水性墨在金属上挂不住,于是开发出用油调和颜料的油墨。
  • 压印机: 改造压榨葡萄酒的螺旋压榨机,以均匀的压力进行印刷。
  • 资本与分工: 印刷所里铸字工、排字工、印刷工分工协作,近乎欧洲最早的近代工厂。古腾堡本人因与投资人富斯特的官司失去了事业,但系统留了下来。

东亚的金属活字始终是国家(铸字所)的官营事业,停留在小批量精密印刷;古腾堡的系统则从一开始就瞄准商业化的大规模复制。字母表这一小字符集(几十个字母对几万个汉字)也是决定性的优势。这是技术史上反复出现的教训:改变世界的不是最早的发明,而是具备扩散条件的系统。

第一次爆发 — 路德,第一位媒体明星

印刷术的社会威力第一次爆发,是宗教改革。1517年马丁·路德在维滕贝格贴出的95条论纲,若没有印刷术,本会以一座大学城的神学争论收场。实际上,它几周内传遍德语区,几个月内传遍全欧洲。

路德本人正是精确理解这种媒介特性的使用者。他不用拉丁语,而是用德语,写得又短又便宜。8到16页的小册子一天就能印出来,价格与面包相当。有估计称,1520年代德语区印刷品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出自路德一人之手 — 他实际上是欧洲第一位畅销书作家。天主教一方的反驳则用拉丁语写成,又长又沉重。胜负在内容之前,已经在载体形式上分出。

印刷术也解释了审查为何突然变难。在手抄本时代,烧掉几部原本,思想就死了。而在印刷时代,一个版本早已散作数千册,禁书目录反而常常成了广告。信息流通成本降低,控制成本便呈指数上升 — 这是日后在广播、互联网、社交媒体上反复上演的模式的第一次预演。

第二次爆发 — 科学,终于可以修正错误

科学革命与印刷术的关系更安静,却更深刻。历史学家伊丽莎白·爱森斯坦归纳的核心有三点。

固定性。 手抄本是一种每抄一次错误就会增多的媒介,知识在代际传递中不断受损。印刷本成千上万册完全相同,于是人类第一次可以以某一版(edition)为基准指出错误、并在下一版中修正 — 累积式改进成为可能。这与今天软件的版本管理逻辑完全相同。

表格与图版的可靠性。 天文表、解剖图、地图是抄写过程中损毁最严重的信息。印刷让数据和图版按原样大量复制 — 哥白尼(1543年《天体运行论》)与维萨里(同年《人体的构造》)的著作在同一年问世,并非巧合。

交叉比对。 当一位学者的书桌上可以并排摆开多个版本、多位作者时,权威之间的矛盾开始显形。托勒密与观测数据并置的那一刻,"古书也可能错"的感觉便开始生长。知识的单位从背诵变成了比对。

副作用 — 语言的标准化、眼镜,以及信息过载

印刷术的二级效应出现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语言被固定了下来。 出版商想要更大的市场,于是从地区方言中挑出一种,用标准拼写印刷。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称之为印刷资本主义的这股动力,造就了标准德语、标准法语和钦定版圣经的英语,并在阅读同一种语言印刷品的人群中,培育出"我们"这一想象的共同体 — 也就是日后的国民意识。

眼镜产业壮大了。 可读之物一多,老花眼成了社会问题,眼镜需求随之爆发。镜片打磨技术的积累,在一个世纪后通向了望远镜(1608年)和显微镜。可以说,是书让人类看见了星辰与细胞。

然后,抱怨开始了。 学者们哀叹"书太多,挑选本身就是苦役",有人痛心低俗印刷品败坏精神,摘要集、索引之类的策展工具被发明出来。16世纪的信息过载论,与今天的社交媒体之争逐句重合。每当新媒介到来,人类都会重复同样的忧虑,并最终靠发明过滤器完成适应。目录学、百科全书、学术期刊的同行评议,都是这部过滤器史的一页。

结语 — 我们正生活在第二个古腾堡时刻

来梳理一下。当信息的复制成本暴跌 — 权威的垄断崩塌(宗教改革),知识的累积改进成为可能(科学革命),语言与认同被重组(印刷资本主义),信息过载与过滤器的军备竞赛开启(索引与审查)。把这四句话里的"印刷术"换成"互联网"再读一遍,它就成了我们过去30年所见一切的目录。

历史也给了一点安慰。印刷术问世之初的欧洲一片混乱 — 宗教战争、伪造的预言书、猎巫小册子,都出自同一批印刷机。新媒介的第一代人总要迎接洪水,下一代人才筑起堤坝。如果你在今天的信息洪流中感到疲惫,那也许正是文明在筑堤的信号。设计过滤器的个人技艺,见守住注意力的方法;积累知识的技艺,见提取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