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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聊天管制 1.0：实际通过的内容，与客户端扫描这一争议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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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一次说出两件矛盾之事的表决

2026年7月9日，欧洲议会尽管在场议员中反对多于赞成，仍通过了消息扫描规则。这句话本身听上去就像坏掉了，网上的反应也相当激烈。但"聊天管制"恰恰是一个标题与实际机制相互错位的典型话题：人们所惧怕的东西（端到端加密被攻破）与实际通过的东西（自愿扫描的例外条款），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本文正是试图小心地把这两者分开。规则所强制的、批评者所担忧的、支持者所主张的，分属不同的层面，因此我会自始至终加以区分来讨论。

"聊天管制"实际所指为何

"聊天管制"并不是某部法律的名称。它是批评阵营给一系列欧盟提案起的绰号——这些提案打着查找儿童性虐待材料（CSAM）的旗号，试图扫描私人通信。使用这一称呼的代表人物，包括前欧洲议会议员帕特里克·布莱尔（Patrick Breyer）与数字权利网络 EDRi。在这一个绰号之下，隐藏着两份性质截然不同的文件。

  • 聊天管制 1.0 是 Regulation (EU) 2021/1232，即针对 ePrivacy 指令的一项临时性例外条款。它只是允许网页邮箱与即时通讯服务商自愿扫描 CSAM，并不强制任何人做任何事，就条文而言也不触及端到端加密的内容。7月9日通过的正是这一份。
  • 聊天管制 2.0 是儿童性虐待规则（CSAR）提案，即 COM(2022) 209 final。它引入强制性的检测命令与一个新的欧盟中心（EU Centre）。目前仍停留在三方协商（trilogue）阶段，尚未获得通过。

关于这一话题的许多误解，都来自把 1.0 和 2.0 揉成同一个故事。真正带有强制性、并威胁到加密的是 2.0，而 2.0 目前还不是法律。

7月9日的表决实际做了什么

程序本身正是这起事件的核心，所以我们按顺序来看。

  • 2026年3月底，议会以微弱差距否决了2021年例外条款的延期，这项临时规则于4月初失效。
  • 随后，理事会（Council）让这一议案复活，于7月2日通过了自己的立场，并将其退回二读。
  • 按照普通立法程序（TFEU 第294条），在二读中议会若要否决理事会的文本，需要全体议员的绝对多数，即720个席位中的361票。
  • 7月9日，否决动议获得赞成（即主张否决）314票、反对276票、弃权17票。多数人希望废弃它，但314票距361票还差47票。动议被否决，规则获得通过，自愿扫描的例外因此延续至2028年4月3日。

因此，那句被广泛传播的"多数人反对却仍获通过"，在程序上是准确的。在二读中，沉默与缺席都会被计为赞成。以布莱尔为代表的批评者称之为最大党团（EPP）的迂回策略，支持者则称之为规则的正常运作。同一个事实，两种说法都说得通。

议会还通过了若干修正案，其中包含对端到端加密服务的明确例外。布莱尔指出，服务商本来就不扫描加密内容，据此把这项例外称为"象征性的"。这在技术上没错，而这也正是问题的核心。

技术张力：客户端扫描对阵端到端加密

这类体系的检测大体上使用三种手法，各自的可靠度并不相同。

  1. 感知哈希匹配——与已知的 CSAM 数据库比对（PhotoDNA，以及苹果那套失败的 NeuralHash）。它较为成熟、相对准确，但哈希会成为攻击目标。研究者曾对 NeuralHash 做逆向工程，制造出蓄意的碰撞。
  2. AI 分类器——用于判别未知的图像。欧洲议会自己的研究机构得出结论：以现有技术，无法在不带来不可接受的错误率的前提下，可靠地检测新型 CSAM。
  3. 文本/自然语言诱骗检测——三者之中可靠度最低。

即便准确率听上去很高，之所以仍是问题，是因为基准率（base rate）。一项欧洲议会的研究报告称，在爱尔兰的某个数据集中，移交给警方的 CSAM 举报里，真正被确认为违法内容的只有约20%。任何分类器，只要每天在数十亿条消息上运行，哪怕误报率极小，被标记的无辜者、以及他们那些暴露于人工审查之下的私人消息，其绝对数量都会变得极为庞大。

接下来看加密这一侧。端到端加密意味着只有发送方与接收方持有密钥。服务器无法读取明文，因此服务器端扫描在结构上就不可能。要扫描加密内容，唯一的途径就是在加密之前、在设备之上进行检查，也就是客户端扫描。

服务器端扫描（非 E2EE）:      明文 ── 扫描 ──▶ 存储/转发
客户端扫描（触及 E2EE）:      明文 ── 扫描 ──▶ 加密 ──▶ 发送

论争的全部就在第二行。阿贝尔森、安德森、里维斯特、施奈尔、特隆科索等14位资深密码学家，在《Bugs in Our Pockets》（2021）中主张：植入端点的扫描钩子是一种通用的监控能力。它一旦存在，就可以被改用于新的目标，其本身也会成为一个攻击面。苹果亲身体会过这一点。它在2021年8月宣布设备端 CSAM 扫描，在遭遇反对与碰撞攻击之后，于2022年12月将其撤回。2024年2月，欧洲人权法院判定，削弱加密"在民主社会中不能被视为必要"。

结语——如果你要构建消息与隐私技术

诚实的总结并不戏剧化。7月9日通过的，是一项让非加密服务商得以继续扫描的自愿性法律依据，并已延长至2028年。它不强制任何人，也不触及端到端加密。修正案甚至把这一点写进了条文。如果你运营的是 E2EE 应用，那么 1.0 的任何条款都不会强制在你的构建中加入客户端扫描器。

真正威胁到那种架构的斗争，是包含强制性检测命令的 2.0，也就是 CSAR。而它至今仍在三方协商中悬而未决。因为对于"检测命令 + 端到端加密"，并不存在既能守住加密保证、又能完成检测的技术解法。真正该盯住的文件是这一份。

有必要同时把握住两件事。支持者并非出于恶意。服务商的自愿举报确实会引出真实的侦查请求，一旦法律依据消失，侦查机关原本使用的工具也就没有了。批评者同样正确。针对所有人、无嫌疑的扫描，用 EDRi 的话说就是"教科书式的大规模监控"；而客户端扫描，若不改变端到端加密这个词本身的定义，就无法叠加于其上。这一次，双方是在从不同的方向描述同一堵墙。如果你要在这个领域里构建什么，设计上的界线并没有变：端点上的内容检查与端到端加密无法两立，任何一次表决都改变不了这个算式。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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