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 如果最后一场戏做出同样的选择
《教父》(1972)的第一场戏里,迈克尔·柯里昂穿着军装坐在婚礼现场的一角。他向恋人讲起家族的生意,然后补上一句:那是我家族的事,不是我的事。
这一句话为什么会那么有名?不是因为台词写得漂亮。是因为观众知道这句话往后还要被重新打一次分。故事快结束时,迈克尔会再次站到类似的位置上,而他在那里选了什么,会与第一场戏里的这句话叠在一起。所谓人物的变化,说到底就是这种叠合。
情节该怎么设计,相对来说流传得很广。可是人物是怎么变的、这份变化又靠什么推动,整理得就少多了。这篇文章处理的正是这一部分。任何作品的结局都不会被点破。
情节与弧光 — 事件的顺序与人的变化
先把定义分开会比较方便。情节是外部发生的事的顺序。炸弹爆了,凶手被抓了,公司倒了。弧光是内部发生的事的轨迹。曾经相信的开始被怀疑,曾经放弃的又重新抓住。
这两条轴在原理上是独立的。事件再激烈,人物也可以原封不动;什么都没发生,人却可能彻底变了。所以当我们觉得一个故事没意思时,原因大体上分成两种:要么事件平淡,要么事件很喧闹,可穿过这些事件的人一点也没变。
好故事的特征,是这两条轴共用同一批事件。同一场戏在情节上是获取信息的场面,同时又是人物第一次违背自己原则的场面。事件推着人物走,变了的人物又造出下一个事件。没有这种咬合,结构再精准,故事也会像组装件一样。
把这种咬合安排在哪里,正是结构论要处理的问题。三幕结构里第一幕的结尾、第二幕的中点以及第二幕的结尾之所以常被点名,原因也在这里。那些位置既是事件的转折点,同时也是人物放弃某样东西的地方。如果您对结构本身感兴趣,可以一并参考三幕结构那一篇。
顺带一提,这个问题也是一场老争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说,情节优先于性格。人物是为了行动而存在的。近代小说之后,重心已经大幅移向了另一侧,但亚里士多德的这个指摘仍有依然成立的部分。什么都不让人物去做,人物就不会显形。
弧光的三种类型 — 正向型、负向型、平坦型
作法书大体上达成共识的分类有三种。标准只有一个:人物一开始死死抓住的那个虚假信念后来怎么样了。作法研究者K·M·韦兰把这个虚假信念当作弧光设计的起点。
| 类型 | 人物身上发生的事 | 虚假信念的命运 | 留下的情绪 | 例 |
|---|---|---|---|---|
| 正向型 | 丢掉虚假信念,接受真相 | 破碎 | 成长、解脱 | 《圣诞颂歌》里的斯克鲁奇 |
| 负向型 | 向虚假信念屈服,或者陷得更深 | 被强化 | 悲剧、寒意 | 《绝命毒师》里的沃尔特·怀特 |
| 平坦型 | 人物照旧,世界改变 | 一开始就没有 | 确认、安心 | 夏洛克·福尔摩斯、史蒂夫·罗杰斯 |
正向型最常见。查尔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1843)是教科书式的例子,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1813)则更精巧一些,因为两个人物各自带着一个虚假信念开场。书名本身就是两人虚假信念的清单。
负向型要难得多。因为你得让观众持续跟着人物走,同时眼看着他变坏。《绝命毒师》(2008)的企划意图很有名。制作人文斯·吉利根把这部剧解释成一位斯文的老师逐渐变成黑帮的故事。等于开场就预告了结局,可张力之所以还能维持,是因为观众的问题从结果转移到了路径上。在哪里,借着什么借口,跨了过去。
平坦型常被误解。没有任何变化,那不就是偷懒的设计吗?然而平坦型的核心在于,人物不变,而是他的信念改变了世界。夏洛克·福尔摩斯在第一个案子和最后一个案子里都是同一个人,但他经过的每一处都会有什么被理顺。《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2015)里真正在变的人物不是麦克斯而是弗瑞奥莎,麦克斯的功能是让那份变化成为可能的常数。
这里也得把商业上的考虑一并点明才算诚实。在长寿系列里,主人公不能变。观众从第30集开始看也好,从第300集开始看也好,都得遇见同一个人物,这样从哪一集看起都能成立为商品。动画里人物几十年不长一岁的现象,在日本甚至有专门的名字,叫海螺小姐时空。卖得动的人物不会变,而不会变的人物终究会被磨损。长寿系列在后半段失去力道的原因,相当一部分就在这里;所以近年的系列作品会采取折衷,把主人公放成平坦型,再把弧光分给周边人物。
引擎 — 当想要的与需要的错开时
弧光不会自己滚起来,它需要动力。作法里使用最广的工具,是欲求与需要的区分。约翰·特鲁比的《故事的解剖》(2007)等多本作法书都把这条轴放在中心。
欲求是人物自认为想要的东西。升职、复仇、夺冠、被认可。它显露在外,推动情节。需要是人物实际上缺的东西。被原谅,承认自己的那一份责任,明白一个人也没关系。大多数时候人物自己并不知道。
这两者必须错开,弧光才会产生。只要把设计做成让得到想要的与得到需要的相互冲突,故事就会自动变成一连串的选择。所以高潮的场面大体上都长得一样:把人物放在一个只能从想要的与需要的当中挑一样的位置上。
三种弧光分道扬镳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正向型选择需要,放开欲求。负向型把欲求抓到最后,丢掉需要。平坦型本来两者就没有错开,错开的是周边的人物。
从这里还能得出一条实务上有用的检查。如果说不出一句话来概括人物想要什么,那还不是人物,只是设定。而如果他想要的与他需要的是同一样东西,那这个人物有的就不是弧光,只是一项任务。
人物在压力下的选择里显形
介绍人物最糟糕的方式就是去说明。写下他是个正直的人,读者会读到这句话,却不会相信它。编剧作法家罗伯特·麦基在《STORY》(1997)里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真正的性格,只在人物于压力之下所做的选择中显形。
关键在于压力这个条件。没有东西可失去时做出的选择,证明不了性格。诚实又不吃亏时的诚实,不构成信息。在有代价的地方放弃了什么,那才是这个人。所以想立住人物的作者实际在做的事,不是描写人物,而是设计出一个他必然要失去点什么的处境。
麦基还说,要在外显的印象与真正的性格之间留出落差。落差越大,人物看起来越立体。看着温和的人在压力下做出冷静的算计,看着粗野的人在最后一刻承担了损失。我们说某个人物有深度时,实际感知到的就是这道落差。
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背景故事。实务上常被引用的一条规则是:作者要充分了解人物的过去,但只给读者看其中的百分之十。这是海明威所说的冰山理论的人物版,世界观设计里也在运作同样的原理。
为什么要藏起来?有两个理由。第一,是装信息的容器的问题。开篇就把人物的过去倾倒出来,读者还没开始在意这个人,所以没有地方安放这些信息。等读者产生好奇之后再给,同样的信息能发挥好几倍的作用。第二,说明会把人物关上。如果童年的一件事就把当下的行为全部解释清楚了,人物就变成了一道方程式,读者可推理的余地随之消失。被说明得越少的人物反而显得越有生气,是因为剩下的部分由读者自己填上。
对比的技艺 — 陪衬角色与反英雄
人物不会被单独阅读。它永远是在与什么的对比中被读到的。当对比的对象是另一个人物时,我们就把它叫作陪衬角色。
陪衬角色这个词,原本指的是垫在宝石下面的一层薄金属箔,是那种不换掉宝石也能让它更闪亮的东西。用在人物上功能是一样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既是丈量福尔摩斯非凡之处的尺子,也是读者的眼睛;堂吉诃德身边的桑丘·潘沙,则把理想与实务感并排放在一起。
做得好的陪衬角色有一个共同条件。要么与主人公目标相近而方法不同,要么方法相同而目标不同。毫无共同点的人物不是对比,只是另一个人而已。得有重叠的部分,差异才看得见。所以最强的陪衬角色往往是对手。当一个只要主人公当初多走一步就会变成的人站在对面时,观众每一刻都会重新确认,主人公的选择究竟押上了什么。
反英雄则是对比的对象不是另一个人物,而是道德规范的情形。有些人物既是罪犯又自私,观众却一路跟着他走。他们能够成立的条件,大体上可以归纳为三条。
第一,能让人共情的欠缺。观众可以不认同他的行为,但必须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第二,属于他自己的明确准则。只要存在哪条线会跨、哪条线绝对不跨这样的规则,观众就能以这条规则为标准去预测和判断人物。完全没有准则的人物,让人感觉到的不是恶棍,而是自然灾害。第三,能力出众。人本来就享受看着一个把某件事做得极好的人。
实务上还会配合一种在开篇埋下小小好感的技法。它得名于编剧作法书《救猫咪》(2005),做法是让主人公在登场不久后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好事。就那一场戏,会成为后面撑住种种粗暴行为的信用额度。反英雄显得有魅力的时候,通常这三个条件与开篇那点小信用是一起铺好的。
自己动手试试 — 把初次登场与最后登场叠在一起
有个比理论更靠得住的办法。挑一个你喜欢的人物,只取两场戏出来:初次登场,以及最后登场。
然后问三件事。
- 两场戏的考验在结构上是不是同一种。设计得好的故事,大多会把同一类考验出两次。把第一次失败或者回避掉的处境,在最后再摆一次到他面前。两场戏的道具、场所或台词有所重叠的情况也很多。
- 如果选择变了,是因为放弃了什么才变的。弧光的大小是用放开的东西来量的,不是用得到的东西来量的。人物最后放弃的就是他的欲求,而填进那个位置的就是需要。
- 如果选择没变,那么变的是什么。人物照旧的话,周围就该变了。平坦型弧光有没有真的运作起来,要看的不是主人公,而是他旁边的人。
按弧光类型挑一些适合拿来练习的作品,大致如下。
- 想看正向型:《玩具总动员》(1995) → 简·奥斯汀《傲慢与偏见》
- 想看负向型:《教父》(1972) →《绝命毒师》(2008)
- 想看平坦型:柯南·道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短篇 →《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2015)
- 想看陪衬结构:塞万提斯《堂吉诃德》→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 想在韩国作品里找:《推奴》(2010)里的李大吉 → 金薰《刀之歌》
这个练习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只需要看两场戏。不必把整部作品重看一遍,初次登场与最后登场之间放了些什么,大体上就显出来了。
结语 — 变化在选择里,不在事件里
说一个人物变了,并不等于说他身上发生了大事。它的意思是,在同样的处境下他已经能选择别的东西了。如果一个故事堆了一大堆事件却仍然让人觉得空洞,多半是因为那些事件根本没有要求人物做出任何选择。
所以看故事时只要多留意一件事,观感就会相当不同:这一场戏里人物放弃了什么。这个问题也不是只能用在小说和影视剧上。想理解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最终看的也是同一样东西。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在有代价的地方他松开了什么。
현재 단락 (1/48)
《教父》(1972)的第一场戏里,迈克尔·柯里昂穿着军装坐在婚礼现场的一角。他向恋人讲起家族的生意,然后补上一句:那是我家族的事,不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