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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ngju Kim
- @fjvbn20031
引言 — 这篇文章是一篇随笔
先把这篇文章的性质交代清楚。和系列里其他文章不同,这一篇不是把研究整理出来的文章,而是一篇随笔。目的或人生的意义这类主题也有实证研究,但这篇文章的主张不是拿那些研究当依据立起来的,而是用结构性的论证立起来的。所以引用也几乎没有。说服不了你的部分,当作一个人的看法来读就好。
它要处理的状态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做这件事。别人看上去都有方向,好像只有我没有。等目的定下来,那时候再好好做。在这种状态里人们挑的默认策略是等待——把探索推迟到一切变明确为止。这篇文章要写的是:那个策略为什么在结构上处于不利,以及没有明确的情况下行动怎么才可能。
等待之所以成了默认策略,是有原因的。我们在目标被预先给定的环境里被训练了将近二十年。学校里永远有下一场考试,升学考试有明确的评分标准。拿到题目就去解的能力是那样长出来的,可什么才是问题要自己来定的能力,课程表里没有。所以毕业时出题的人一消失,人就站在那里等下一张卷子,这不是个人的缺陷,而是训练的结果。只不过,不是缺陷和可以就这样待着,是两句不同的话。
1. 目的在下游,不在上游
等待这个策略的底下压着一个关于顺序的假定:目的先定下来,然后才朝那个目的移动。作为计划的语言,这是自然的顺序。可实际人生里目的被造出来的顺序,大体是反过来的。
一件事做久了变得拿手,拿手就对某个人有了用处,那份用处生出关系与请托,某天一回头,你发现自己能给这整块东西起个名字了。那个名字就是目的。也就是说,目的与其说是计划的输入值,不如说更接近积累的输出值。一开始就笃信教孩子这件事是自己天职才出发的老师,远远少于那种做着教书的活儿做得拿手了、拿手了意义就深起来的老师。
等待这个策略看上去挺像回事,完成了的故事所造的错觉也出了一份力。做成过什么的人的回顾,几乎总是被整理成从目的出发的叙事:从小就梦想着这个,所以走了这条路。可回顾是知道结局的人写的文章。数不清的偶然、迷茫和半途放下的事都在剪辑里被切掉了,剩下的场面被追溯着缝到一行目的上。把一本完成的传记从后往前读,会觉得目的先在那儿;可对那个从前往后把这一生活过来的当事人来说,目的多半是很久以后才抵达的一个名字。
接受了这个顺序,没有目的这个状态的意味就变了。它不是缺陷,只是一个状态提示:积累还没有堆到能得一个名字的份上。处方也跟着变。不是想得更用力,而是去堆能被起名的材料。
2. 不是坐标,而是罗盘
话虽如此,也不能什么都乱堆,总得有个标准。这里有用的区分是目标与方向的区分。
目标是坐标。三年内成为什么,进哪家公司。坐标按到没到达来打分,而目的不确定的时期里的坐标多半是借来的别人的坐标,所以到达了也容易空落落。借来的坐标的问题在到达的那一刻显形。考试通过、入职成功的第二天早上,接下来要为了什么而动又变成一张白纸的那种经验。坐标是消耗品,每到达一次就得重新找一个,而没有自己标准的人,每一次都会再去找别人的坐标。
方向不一样。方向是把今天的选项筛一遍、告诉你该挑哪个的标准。往做东西的那边,往直接帮到人的那边,往用身体的那边,往解释的那边。这个分辨率就够了。
方向的好处有两条。第一,它没有失败这个概念。坐标可能没达到,方向却是走多少就前进多少。第二,修正的成本低。改坐标像是在废掉一个计划,转方向却是航行的一部分。目的不确定的时期需要的不是精确的坐标,而是哪怕错了损失也小的标准,那就是方向。
方向实际在做的活儿不是什么宏大的宣言,而是过滤。用一个构造的示例来说:一个手里握着往做东西那边去这一行字的人面前,摆了三个提议。报酬好的管理岗,能学到很多的制作岗,轻松的维护岗。没有方向,三个提议就会按年薪和口碑这类别人的标准来比较,挑哪个都会留下一层不痛快。有方向,至少有一个会被标准挤出去,剩下的那些之间的纠结也会小得多。方向不是告诉你正确答案的装置,而是把纠结的尺寸缩小的装置。而且经过几轮过滤之后,自己一直在滤掉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成了关于自己的数据。
3. 小赌注 — 没有确信也能行动的技术
如果连挑一个方向都难,那就别挑,去试。只是,试的尺寸必须受控。
关于决策的文章里区分过能回头的门和不能回头的门。在寻找目的这件事上最常犯的错误,是把探索设计成一扇单向门。辞掉正在上班的公司、押上全部去试一条新路,浪漫是浪漫,可它和把全部家当押在一次赌上的结构是一样的。另一头是小赌注。用周末的一天试试,用三个月的副业项目试试,找三个在那个领域工作的人聊聊。
小赌注的目的不是成功,而是信息。试之前想象里的职业,和试过之后实际的手感,几乎总是不同的。因为想象只给你看这份工作的高光,而实际给你看的是这份工作的星期二下午。每结束一个赌注,我们手里就多一点更准确的关于自己的数据。比起什么是快乐的,什么是能忍受的才是更重要的数据。因为任何工作大部分都是无聊的区间,而能撑过那个区间的工作,才是能长久做下去的工作。
定赌注尺寸的规则,一条就够:事先给失败的成本定上限。以时间算,几周到三个月;以钱算,丢了也不会动摇生活的数额;以关系算,不烧掉将来要走回来的那座桥的范围。在这个上限之内,赌注失败几次也还能继续,而能继续在探索里比胜率更重要。反过来,想得久并不会让信息变多。脑子里的模拟只是把已经有的信息重新排列一遍,新信息只从与真实世界的接触面进来。比起纠结三个月,去和三个在那个领域工作的人喝杯咖啡,多数情况下能告诉你更多。
4. 等待热情的陷阱
挡住小赌注的最大心理障碍,是相信某个地方藏着一份为我准备好的、已经成型的热情。相信只要找到它,每天早上都会心动;相信既然还没找到,那么对现在手上的活儿动感情就是妥协。
这个信念的问题在于热情这个词所指的实际经验的结构。凑近去看那些沉浸在某件事里的人的热情,它多半不是一见钟情的状态被维持住了,而是一个循环转了很久之后的结果:变拿手了就生出乐趣,乐趣又招来更多投入。也就是说,热情与其说是发现的对象,不如说是积累的产物,它和第1节的目的住在同一个下游。
发现的语言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毁掉了对早期区间的解读。任何事一开始都笨手笨脚,笨手笨脚的时候都不好玩。找热情的人把这种自然的乏味读成这不是我的路的信号,然后离开。就这样只踩过每条路的入口,哪条路上都攒不到足以生出乐趣的积累。这个陷阱是一个自我强化的结构。
那么不好玩该怎么读?把不好玩分成两种来看是有用的。一种是因为笨手笨脚而来的不好玩。这一种会随着实力上来而变轻。上个月还只让人痛苦的事,这个月偶尔有点意思,那这件事还不到判决的时候。另一种是变拿手了也照旧的不好玩。实力涨了、也被夸了,可做这件事的时间本身依然只让人觉得是在消耗,那就更接近于路数不对的信号,而不是入口的问题。这个区分靠一次感觉是做不出来的,得看随时间发生的变化。需要记录的理由,这里也有一条。
5. 流程 — 三个月的实验单位
把这篇文章的视角落成流程,就是下面这样。
- 把方向写成一句话。不需要是正确答案。是眼下最像回事的假设就够了。
- 为那个方向设计一个小赌注。三个月以内,尺寸小到放下也不留疤。开始的时候就把结束日一起定好。
- 按周记一行。什么和预想不一样,无聊的区间能不能忍受。
- 在结束日打分并收尾。继续,还是转向,还是收掉。收掉不是失败,而是一次信息已被回收的实验。怎么好好结束,写在关于结束的文章里。
- 三次实验做完之后看数据。三份记录里如果有重复出现的东西,那就是起名的第一份材料。
记录的形式随意,但问题固定下来会更好。这一周有没有做了什么以至于忘了时间。没人叫我做、我却做了的是什么。无聊但还能忍的,和难以忍受的,分别是什么。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在好几次实验里累积起来,某个时刻,答案之间会现出一个模式。有些周答案留成没有,也没关系。没有只要被记下来也是数据。给模式起名是再往后的事,没有理由着急。
这套建议不适用的情况
- 目的已经清晰的人 — 少见,但确实存在。那种情况下这篇文章不需要,剩下的是执行的问题。
- 生存吃紧的时期 — 探索消耗的是富余的资源。眼前生计正在动摇的时期,优先级是稳定而不是实验,而那完全不是一个丢人的优先级。
- 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的状态拖长的时候 — 目的的不确定和持续的无力,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后者在这篇随笔的范围之外,也不是用结构论证该处理的事。
结语 — 在雾中行走的方法
目的不确定的状态不舒服,但它本身并不是一个错误的状态。大多数人的大部分人生都在那个状态里过。问题不是雾,而是不等雾散就不走这个决定。雾不会在站着不动的人面前散开,它是在走动的人身后散开的。路只以一种方式显出模样:回头看的时候,才知道那是路。
所以今天需要的不是人生的答案。一句话的方向,一个三个月的赌注,按周的记录。明确会在那之后来,多半是很久之后,作为贴在已经积累起来的东西上的名字。
而且就算那个名字最终没有来,这套流程也不会成为浪费。沿着方向走过的时间会留下实力、关系和关于自己的数据,那些东西不需要目的这块名牌也照样撑着一段人生。目的是有了更好的屋顶,不是没了就会塌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