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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派如何从嘲笑变成革命——在一幅画前坚持3分钟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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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嘲笑变成名字的事件

1874年4月,巴黎摄影师纳达尔(Nadar)的工作室里,举办了一场无名画家们的展览。屡屡被沙龙拒之门外的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塞尚、莫里索等人,以"画家·雕塑家·版画家无名协会"这个干巴巴的名字,自费办起了这场展览。

评论家路易·勒鲁瓦(Louis Leroy)在讽刺报 Le Charivari 上发表了一篇充满嘲讽的评论。靶子是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的《印象·日出》(Impression, soleil levant)——一幅用速写般的快笔触捕捉勒阿弗尔港晨雾的画。勒鲁瓦给文章起的标题是"印象主义者们的展览",并讥笑这幅画"还不如墙纸的底稿"。这是在嘲笑它是一幅没画完的画

然而画家们捡起这个蔑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旗帜。半个世纪后,那些"没画完的画"被载入史册,成为改变美术史方向的革命。今天我们就沿着这场逆转的戏剧走一遍。了解背景之后,美术馆里的印象派展厅在你眼中会完全不同。

认清敌人才能看懂反叛——名为沙龙的系统

要理解印象派的反叛,得先看他们反叛的是什么。在19世纪的法国,画家成功的道路实际上只有一条:沙龙(Salon)。它是国家主办的年度官方展览,由学院评审团审查参展作品并决定是否挂出。入选沙龙就有订单上门,落选则生计动摇。用今天的话说,这是把应用商店审核、招聘市场和媒体曝光合而为一的瓶颈。

评审的标准是学院主义,等级分明:历史画(神话·宗教·英雄)是最高贵的体裁,平滑收尾的笔触、精确的素描、褐色调的厚重画面是美德。风景是低级体裁,日常的瞬间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绘画的"主题"。

裂缝出现在1863年。那一年,沙龙把大约三分之二的参展作品刷了下来,抗议如潮,拿破仑三世下令把落选作品单独集中展出,这就是落选者沙龙(Salon des Refuses)。那场展览的丑闻,是爱德华·马奈(Edouard Manet)的《草地上的午餐》:画中不是神话里的维纳斯,而是一位当代女性,赤身坐在衣冠楚楚的绅士旁边,正面直视观众。观众愤怒了,年轻画家们却看到了别的东西——此时此地的生活也可以入画的宣言。马奈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印象派展览,却成了他们精神上的大哥。

两项新技术——颜料管与照相机

反叛需要的不只是思想,还有工具。印象派的工具,出人意料地是两项新技术。

颜料管。 在1841年美国画家约翰·戈夫·兰德(John Goffe Rand)发明把颜料装进锡管的方式之前,油画颜料是画家自己研磨颜料、装在猪膀胱囊袋里保存使用的东西。难以携带,画画自然是画室里的事。挤着用的管装颜料把颜料变成了随身物品,再加上折叠画架和铁路网,画家们终于可以背起画布走向河边和田野。这就是户外写生(en plein air)的诞生。雷诺阿晚年留下过大意如此的回忆:没有管装颜料,就不会有印象主义。因为要画光,就必须身在光中。

照相机。 1839年达盖尔公开摄影术之后,绘画"照眼睛所见精确再现"的古老职责开始受到机器的威胁。画家们的应对分成两派:画得更精细——或者画机器画不了的东西。印象派选择了后者:瞬间的光、空气的颤动、观看者的主观印象。他们把黑白照片装不下的色彩本身当成了主题。新技术威胁既有职业的定义时新艺术随之诞生的这一幕,与今天AI时代的创作之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这里还有第三种材料:从开埠的日本漂洋过海而来的浮世绘版画。大胆裁切的构图、平面的色块、日常的题材。这种把欧洲绘画的透视文法相对化的"另一个世界的画",让莫奈和德加为之狂热;莫奈吉维尼的家中,浮世绘收藏至今仍挂在墙上。

他们真正改变的东西——观看之法的文法

现在来看画本身。印象派改变的东西主要有三样。

光成了主角。 在学院主义里,光是照亮对象的照明;在印象派这里,光本身就是主题。莫奈把同一座鲁昂大教堂在黎明、正午、日落时分画了30多幅的系列,就是它的极致。对象相同,画却张张不同——这是一个宣言:我们看到的不是事物,而是那一瞬间落在事物上的光

笔触被留在了画面上。 他们不再追求平滑收尾,而是原样留下短促断续的笔痕;不在调色板上把颜色完全调匀,而是把颜色并排放在画面上,让它们在观众的眼睛里混合。凑近看是颜料碎片的混沌,退后几步就变成波光粼粼的河面——这种魔法,正是欣赏印象派绘画必须"调节距离"的原因。

日常成了主题。 不再是神话英雄,而是火车站的蒸汽、咖啡馆的苦艾酒杯、芭蕾练习室、巴黎市民的泛舟。经过奥斯曼男爵的大改造刚刚变身近代都市的巴黎生活,被整个装进了画布。印象派绘画至今让人感到亲切,是因为他们画的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现代人

印象派展览从1874年到1886年共举办了八届(每届都参展的只有毕沙罗一人)。最初的嘲笑渐渐变成市场的认可——画商迪朗-吕埃尔的支持和美国收藏家们的购买功不可没——晚年的莫奈以曾被嘲笑的那种画风成为国民画家,把《睡莲》系列捐赠给国家。而从他们打开的门("精确再现"的解放)里,后辈们蜂拥而出:经过塞尚、梵高、高更的后印象主义,一直到20世纪的抽象艺术。美术史从此分为印象派之前与之后。

在一幅画前的3分钟——没有知识也管用的欣赏法

背景知识到此为止。但在美术馆里真正折磨我们的,不是知识,而是茫然。有观察指出,观众在一幅画前停留的时间平均只有几十秒:读标题,拍照,走向下一幅。所以最后,介绍一套即使一幅画都不认识也管用的慢看(slow looking)流程。选一幅让你心里一动的画,只花3分钟。

  1. 30秒——只是看。 不读标签,让视线慢慢扫过整个画面。感受目光从哪里开始、往哪里移动。画家很可能连这条动线都设计好了。
  2. 30秒——改变距离。 尽量凑近(笔触和颜料的厚度),再退后几步(整体效果)。如果是印象派,魔法就发生在这一来一回之间。
  3. 1分钟——三个问题。 光从哪里来。画家站在哪里(视点的高度与距离)。还有,哪里画到一半就停了——描绘最少的部分,恰恰是画家判断"这里不重要"的痕迹。
  4. 1分钟——造一个句子。 试着填空:"这幅画似乎想抓住一个___的瞬间"。这不是为了对答案,而是因为正如提取练习塑造记忆,语言化会让欣赏留存下来。之后再读标签,你的句子和画家的意图之间,一场小小的对话就开始了。

把逛美术馆的目标从"全部看完"改成"和三幅画交上朋友"的那一刻,美术馆就从作业变成了散步。不比较的欣赏在画前同样成立——属于你的欣赏,不是旁边人的博学,而是你自己的3分钟。

结语——把嘲笑做成旗帜的方法

印象派的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一段,是他们把蔑称捡起来做成旗帜的瞬间。被评审刷掉的人们在评审制度之外办起自己的展览,把嘲笑的词语立为流派的名字,在八届展览的时间里一点点改变了世人的眼睛。这既是美术史,同时也是所有在既有守门人之外搭建自己舞台的人们的故事。

下次去美术馆,请在印象派展厅的莫奈面前站上3分钟。150年前某个清晨雾气弥漫的港口,带着那经受住嘲笑的快笔触,原样抵达此刻的你——这份体验,才是这个展厅真正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