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 换了五个应用之后
你用过多少个待办管理工具?从纸质记事本开始,换到应用,再换到笔记工具,认真设计标签、项目和优先级字段,几个月后又换成另一个工具。每一次头一周都很清爽。然后大约六周之后,一天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这是件奇怪的事。工具明明变好了,生活却没变。原因很简单。我们想要管理的是时间,而真正在溢出的是承诺的总量。换了工具,同样多的承诺只是排得更好看了,数量本身并没有减少。恰恰相反,排得越整齐,我们越会继续接。
所以心态系列的这一篇不是在介绍新的方法论。它想做的是把我们在时间管理这个名义下实际在做的事情分开来看:哪一段属于真正可以改进的区域,从哪里开始就只是错觉。
规划谬误 — 我们只对自己的日程乐观
丹尼尔·卡尼曼常常提起自己编写教科书那些年的事。他让团队成员各自写下完成需要多久,大多数答案落在一年半到两年半之间。可团队里有一位从旁看过好几个类似教科书项目的专家。他搜索记忆之后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类似的团队里大约40%根本没能完成,完成了的用了七到十年。那本书最后花了八年。
这就是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在1979年命名为规划谬误的现象。核心不在乐观本身,而在不对称。我们在估算别人的日程时反而相当冷静。同事说两天能搞定,我们心里会按一周算。只有对自己的工作,才会画出一个没有打扰也没有意外的理想剧本。
罗杰·比勒的研究团队1994年的研究把这一点展示得很干净。他们让正在写毕业论文的学生预测完成时点,平均是34天,实际平均花了56天。在自己预测的时间内完成的学生不到三分之一。更有意思的是,即使请他们设想最坏的情况,实际耗时还是超过了那个最坏估计。
校正的办法就是卡尼曼所说的外部视角:不去盯着这一次的计划书,而是去看类似的事情过去实际花了多久。本特·弗吕比约格的研究团队分析了20个国家258个大型基建项目,结果十个里有九个超了预算,铁路项目的平均超支率接近45%。所以现在一些政府在项目计划中强制要求参照类预测:请用过去类似项目的实际分布来校正。
在个人层面上应用要容易得多。从下一次估算开始,把依据从计划换成记录。在日历里翻一翻上个月类似的工作实际花了几个小时,这就够了。如果想用个粗略的系数,把自己的预估乘以1.5也不算坏,不是因为这个系数准确,而是因为它总好过完全不做校正。
帕金森定律与截止日期的真实作用
在规划谬误的另一侧,还有另一种扭曲。1955年,西里尔·诺斯古德·帕金森在杂志经济学人上写道:工作会不断膨胀,直到把为它准备的时间填满。他举的例子是一位闲居的老太太,给侄女寄一张明信片要花掉一整天。
这个观察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点出了原因。没有截止日期,就没有完成标准;没有完成标准,打磨就会无限延续。所以会议定90分钟就会开满90分钟,定45分钟通常45分钟就结束。不是因为议题变少了,而是因为余白变少了。
不过,截止日期也不是都一样。丹·艾瑞里和克劳斯·韦滕布罗赫以大学生为对象做的实验展示了这种差别。他们比较了三组:可以在学期末一次交齐三篇作业的一组,自己设定截止日期的一组,以及被安排了均匀间隔截止日期的一组。成绩最好的是第三组。自己设定截止日期的那组比完全没有截止日期的那组要好,但大多数人都把自己的截止日期推得太靠后了。
由此得出两行实务规则。第一,给没有截止日期的工作造一个截止日期贴上去。第二,几个小截止日期胜过一个大截止日期。12月到期的项目,旁边必须有9月和10月的中间交付物。
4000周 — 一场注定要输的游戏
到这里为止都属于可以改进的区域。现在要走进错觉的区域了。
奥利弗·伯克曼是从一个算术开始的:假设活到八十岁,我们被给予的时间大约是4000周。他要说的不是这有多短。要点在于,除非承认这份有限,时间管理在结构上注定失败。因为如果时间管理隐含的目标是抵达一个万事都做完了的状态,那个状态本就是到不了的地方。
伯克曼称为效率陷阱的结构解释了这一点。我们处理事情越快,进来的事情就越多。变得擅长清空邮箱,回复就更快;回复更快,来的邮件就更多。请求会涌向那些以善用时间著称的人,也是同一个原理。效率并不会给你腾出多余的时间,它只是抬高了涌入需求的上限。
所以伯克曼的结论不是方法论,而是姿态的转变。反正大部分事情我们都会没做完就死去。既然如此,问题就不是怎样才能全部做完,而是在那些注定做不了的事情里,我们要有意识地放弃哪些。放弃在这里不再是失败,而是选择的另一个名字。
这句话听上去可能有点冷。但实际效果恰恰相反。在必须全部做完这个前提下,一天里所有没完成的事都被记成负债。以有限为前提,做完了今天挑出来的两三件事的一天,就只是很好的一天。同一天,账本变了。
安排的不是时间,而是精力
前提一变,实务的焦点也跟着移动。时间是均质的,人不是。上午十点的一小时和下午三点的一小时,只有在日历上才一样大。
正如睡眠研究者提尔·伦内伯格通过大规模调查整理出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生物钟的相位差别相当大。晨型和夜型不是性情,而是可以测量的生理差异,他把社会要求的时间表与自己的钟错开的程度称为社会性时差。辛西娅·梅和林恩·哈舍的研究把认知表现接到了这里。同样的任务,在一个人自己的最佳时段完成时成绩明显更好,而且这种效应在不同年龄段方向不同:年轻成人偏向傍晚,年长者偏向早晨。
实用的结论只有一条。找出一天里头脑最清醒的那两个小时,把它分配给最难的那一件事。在那个时段读邮件或者开会,等于把最贵的资源用在最便宜的用途上。反过来,把阻力低的简单工作集中到精力下沉的下午中段。深度专注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在心流篇里另有讨论。
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曲线,记录两周就够了。一天三次,用五分量表写下此刻的专注度。两周足以让一个清晰到压过个体噪声的模式浮现出来。这同样是外部视角:不去相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拿自己实际是什么样当依据。
日历为什么赢过待办清单
待办清单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没有容量约束。写十七项,清单也会毫无抵抗地照单全收。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这个事实,在清单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
日历不一样。要写下一件两小时的事,就得真的有两小时的位置。放进三件,一天被填满这件事就看得见了。所以当我们把事情从清单搬到日历上的那一刻,我们不是在排优先级,而是第一次面对一天的容量。
| 对比 | 待办清单 | 日历 |
|---|---|---|
| 容量约束 | 没有,可以无限延长 | 以天为单位被强制 |
| 所需时间 | 大多不写 | 用区块大小明示 |
| 优先级 | 用排序暗示 | 用时段分配确定 |
| 失败模式 | 清单变成负债账本 | 被别人的会议蚕食 |
| 需要的习惯 | 每周一次全面整理 | 像真正的约会那样守住区块 |
这里还附赠一个心理学上的红利。没做完的任务不断浮上心头,这个现象被称为蔡加尼克效应。而马西坎波和鲍迈斯特2011年的研究又往前走了一步:关于未完成任务的侵入性想法,并不是非要把任务做完才会消失,光是为它制定一个什么时候、怎么做的具体计划,相当一部分就消失了。也就是说,在日历上占下一段时间这个动作本身,就减轻了此时此刻的认知负担。
当然日历也有它的失败模式。你自己占下的区块,在别人的会议邀请面前是最先被让出去的。所以区块需要名字。写着工作的两小时,远不如写着写完初稿第三章的两小时活得久。
给会议算一笔账,以及不做清单
在时间管理里,个人能控制的最后一根杠杆是流入量。其中最大的一项通常是会议。
贝恩公司的顾问追踪某家大企业会议结构的案例经常被引用。一场高管周会,在整个组织里一年引发了30万小时的准备工作,因为越往下走,准备会和材料工作就分出越多枝杈。召集会议的人只看见自己的一小时。实际成本是参加人数 × 时间,再把准备时间加进去,还要翻上好几倍。
所以这周有一笔账值得算一算。挑一个例会,把人数乘以时间。八个人开一小时就是八小时,一个月就是32小时。用一句话写下这32小时的产出是什么。如果答案不好写,那这个会就是改成双周一次、削减参会人,或者用一页文档替代的候选。
最后需要的是一份不做清单。吉姆·柯林斯在研究伟大企业时总结说,停做清单和待办清单一样重要。据说出自沃伦·巴菲特的那条建议,在25个目标里只留5个、其余20个不惜任何代价都要避开,也被广泛引用,不过要指出的是,这是一则来源未经核实的轶事。但结构是准确的。你想做的那20件,比你不想做的那20件危险得多。因为它们都有名分,很难拒绝。
这周要做的三行就够。第一,写下三件不做的事,用纸贴在看得见的地方。第二,先在下周的日历上,把最清醒的时段的两小时放成一个带名字的区块。第三,算一算某个例会的成本,把结果分享给召集人。如果第三条最难,拒绝为什么这么难,关于边界的那篇里接着讲。
结语 — 不管理时间,而是挑选承诺
时间管理这个说法里,从一开始就掺着一个小小的谎。时间是管理不了的。不管我们做什么,时间都以同样的速度流过。能管理的只有我们的承诺:在那段时间上放什么,以及不放什么。
所以下次又想装一个新工具的时候,有一件事值得先确认:现在的问题是排列的问题,还是总量的问题?如果是排列的问题,工具帮得上忙。如果是总量的问题,用什么工具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4000周比想象中短。当我们不再费力去战胜这份短促,而是把它当成尺度时,一天才第一次安静下来一点。今天没做完的那些事不是失败,只是没有被挑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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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过多少个待办管理工具?从纸质记事本开始,换到应用,再换到笔记工具,认真设计标签、项目和优先级字段,几个月后又换成另一个工具。每一次头一周都很清爽。然后大约六周之后,一天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