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os and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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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 当两句话都为真的时候

人不会变。活得越久的人，越会对这句话点头。人可以变。自我提升的每一排书架都立在这句话上面。常见的处理是从两句里挑一句。这篇文章不挑，因为这两句话测量的东西不同，所以同时为真，而这份张力本身就是关于性格最该知道的事实。

这个问题上押着很多实际生活。是用我本来就是这种人这句话把尝试收掉，还是再试一次，押在这上面；是抱着那个人会变的期待把一段关系再拖几年，还是就在这里了结，也押在这上面。不会变的冷笑让一切努力都失去意义，都能变的乐观则在每次失败时制造自责。两个都是很贵的错误答案，所以让实际数据画出的那幅图有足够的分辨率，在实用上很重要。

这是我在系列里写得最谨慎的一篇。性格研究是个又大又老的领域，在这里夸张，比在任何别的主题上都更容易伤到人。所以每一节都会把依据的种类和它的界限一起写上。

1. 不会变那一侧的证据 — 名次维持着

性格心理学谈稳定性时的基准，是罗伯茨(Roberts)与德尔韦基奥(DelVecchio)综合了152项纵向研究、3,217个重测相关的2000年元分析。这里测量的是名次稳定性。也就是：在同龄人群体里比我更外向的人，10年后还是不是比我更外向。

结果很清楚。名次稳定性的相关，从儿童期的0.31升到大学时期的0.54、三十岁前后的0.64，在50多岁到70多岁之间的0.74附近达到顶点。年纪越大，性格的相对位置就越结实。人们常说的人不会变那种感觉，和这些数值配得很好。一个非常内向的人5年后成为聚会中心的概率，老实说是低的。

想一想同学会，这些数值的手感就抓得住了。10年后再见的朋友们，一如既往得惊人。话多的朋友依然话多，做事有计划的朋友依然有计划。名次稳定性说的就是那种一如既往。不过相关0.74不是1.0，这一点也得用同样的分量来读。它的意思是名次相当程度上被维持住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在原地；实际上那场同学会上总有一两个和从前很不一样的人。而且数值是从儿童期的0.31出发的，这意味着越年轻，名次本身也动得越多。稳定性不是天生的常数，而是随年龄一起变硬的变量。

这一节的依据等级高。它是大规模元分析，与之后的研究也大体合得上。性格相当程度的稳定性，是这个领域里被反复确认的结果。

2. 但确实在变那一侧的证据 — 平均值在动

可是名次稳定性和没有变化并不是同一句话。班上的身高顺序十年不变，全班仍然可以长个子。在性格上，实际发生的正是这种事。

在罗伯茨、沃尔顿与维希特鲍尔综合了92个样本的2006年元分析里，从20多岁到40多岁，人们平均而言变得更尽责、情绪上更稳定，社会性的自信也增加了。这就是所谓的成熟原理。在穿过工作与关系的责任的过程中，整个群体朝同一个方向移动。也就是说，性格不是固定的东西，而是缓慢地、朝可预测的方向移动的东西。只不过那种移动是以数十年为单位的，缓和到个人难以体感。

方向大体上是好的那一侧，这点值得另外写一笔。和人越老越钝、越老越糟这种通念不同，数据画出的平均轨迹，是朝着变成更沉稳、更值得信赖的人那一侧走的。对不太喜欢二十几岁的自己的人来说，这个事实是相当实在的安慰：就算什么都不做，时间大体上也站在我们这边。本文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是：那段时间的速度，能不能被提前哪怕一点。

到这里是自然状态的图景。名次维持着，平均值缓慢地动。剩下的问题是这个：能不能不等待，靠自己想要，有意地去改变。

3. 想变就会变吗 — 有意的变化研究

正面处理这个问题的，是哈德森(Hudson)与弗雷利(Fraley)的2015年实验。在为期16周的两项实验里，让立下了要改变某个性格特质这一目标的参与者去制定具体的执行计划之后，自我报告的性格分数与相关行为确实朝着目标的方向动了。

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后续研究。哈德森研究团队的2019年研究在15周里给参与者提出按周的行为课题。比如想变得更外向，就是这一周先向熟人打招呼这样的课题。结果的核心是这样的：只是接受课题并不会让性格改变，只有实际完成的课题量才预测了变化。想改变的心情只是起点，变化是被执行的行为的函数。

这个结果正面反驳了自我提升话语里的一股潮流：那种以宣言和决心为中心、认为下定决心要改变的那一刻最重要的叙事。在数据里，决心并非没有价值，但它本身什么也没能预测，预测力全在执行那一边。不是把想要的东西想得更强烈的练习，而是这一周真的去做一个想要的人会做的行为。想要变化，问题就不该是有多迫切，而该是这一周的课题是什么。

也有把规模放大的验证。施蒂格(Stieger)研究团队以1,523人为对象、试验了基于智能手机应用的3个月干预的2021年研究中，参与者朝着目标方向发生了显著变化（自我报告的效应量在0.5上下），而值得注意的是身边的人，也就是观察者们，也认出了那个变化。变化一直维持到干预结束3个月之后。这是对只是自我报告造成的错觉这一反驳的部分回答。

这一节的依据等级是中等。实验设计是齐备的，但这是一股历史只有十来年的研究潮流，相当一部分出自少数几个研究团队，而且测量以自我报告为中心。读作有希望但还年轻的证据，才是准确的。

4. 治疗这条路径 — 记录到最大变化的地方

有意变化最强的记录在心理治疗的文献里。罗伯茨研究团队综合了207项包含临床干预前后性格测量的研究，在这份2017年综述里，在平均24周左右的干预期间，性格特质平均改变了0.37的效应量，动得最大的是情绪稳定性。变化在追踪观察中也维持住了。

需要一条老实的附注。这些研究里有很多并不是为性格变化而设计的，而是在治疗焦虑或抑郁的过程中顺带测了性格，所以很难干净地把症状消退带来的分数变好和气质本身发生了改变分开。即便如此，24周0.37这个大小，和第1节里以数十年计的自然变化比起来，快得让人吃惊。另外把一行实用的话放在这里。如果改变心情或行为的尝试反复失败，而且它正在侵入日常生活，那么比起自己一个人换方法，接受专业人士的帮助通常是更快的路。

5. 综合 — 性格是缓慢变化的一束习惯

把证据叠起来，出来的是这样一幅图。性格不是固定的本质。但它也不是看你怎么下决心就能换的衣服。与当前研究最合得上的比喻是缓慢变化的一束习惯。它是解释情境并对情境做出反应的一组默认值；因为是默认值所以不容易变，也因为只是默认值所以能变。

从这个比喻里，实践的形状也跟着出来了。因为上一篇的习惯原理可以原样套用。

挑行为，不挑特质。不是成为更外向的人，而是每天在会议上先提一个问题。
挂在情境上。以带着什么时候、在哪里这类条件的执行意图的形式。在哈德森的那些实验里预测了变化的，正是这种形式的执行。
缩到能完成的尺寸。2019年研究的教训是：被计算的不是接受了的课题，而是完成了的课题。
按季度测量。性格的时间单位不是周，而是季节。把几个月后的自我报告，和可能的话身边人的观察，拿来比较。

环境也算在杠杆里。就像习惯篇里看到的，行为被绑在情境上；如果性格是一束习惯，那么性格同样被绑在那些会把这些习惯叫出来的情境上。同一个人在老朋友面前和在新公司里会变成稍微不同的人，原因就在这里。旧的情境会不断调用旧的默认值，所以在尝试改变的时期造出一个新环境、一个新聚会、一个新角色，不是绕路，而是正攻法。

期待值也是从比喻里出来的。研究报告的变化是0.3到0.5的效应量，期间是几个月，方向是本人挑的一两个特质。不是内向的人变成天生站台上的那种幅度，而是在聚会上先开口搭话的日子明显变多的那种幅度。中途混进停滞与退步，也属于正常过程。人会改变。只是不是以人们期待的速度和幅度。

哪些还没有得到验证

有意变化研究的独立重复 — 哈德森这一系列的研究设计不错，但相当一部分处在同一股研究潮流内部，并且带着依赖自我报告的界限。施蒂格研究的观察者报告补上了一部分，可这个领域整体还很年轻。
治疗研究的解读 — 症状缓解与气质变化的区分是尚未解决的争点。把0.37这个数值直接读成性格改变的速度，是过头了。
永久性 — 追踪期多半是几个月。有意造出来的变化在几年之后是否还维持着，没有得到确认。
是不是对谁都管用 — 干预研究的参与者是因为想改变而自愿报名的人。关于怎么改变一个没有改变意愿的人，本文里没有证据，大概哪里也没有。
性格每五年就完全变一次这类通说 — 它和上面的稳定性数据正面冲突。全盘更换的叙事，只是比部分移动的数据更好卖而已。

结语 — 从本质的语言到默认值的语言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这句话听上去像诊断，其实是预测，而且作为预测还相当准。因为名次真的维持得很好。可这句话漏掉了一些东西：本来这个词指向的不是本质，而是被长期重复的默认值；以及默认值可以一次一个、以行为的形式、在以季节为单位的时间里被改写。

对别人也一样，同样的分辨率有帮助。那个人绝对不会变这句话，和我来把他改过来这句话，都和数据不合。成年人的性格不是几个月的唠叨能推动的；同时，在本人自己想变、并且改变行为的情况下，以几个月为单位的可实测变化是有记录的。关于怎么改变别人，没有证据；能成为那个正在努力改变的人身边的环境，差不多就是我们能做的全部。这也是这个领域给出的老实答案之一。

所以如果有想改变的东西，就别瞄准性格，去瞄准下一个行为。性格会在那些行为累积起来之后，以统计允许的速度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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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以下资料均于2026-08-16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