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 22 篇里 15 篇有问题,还有两篇拿到了口头报告
- 实际发现了什么 —— 真实论文上挂着不存在的作者
- 哪些已被证实,哪些只是一个人的证词
- 用数字看污染的规模
- 评审流水线为什么过滤不掉这些东西
- 审稿人一侧的 LLM —— ICML 的水印抓住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 已经被提出的诚信保障机制,以及各自的局限
- 结语 —— 检测已经自动化了,只有决策还没有
引言 —— 22 篇里 15 篇有问题,还有两篇拿到了口头报告
2026 年 7 月 30 日,Caleb Robinson 和 Isaac Corley 发布了一篇文章,题为 Q&A from the slop trenches。两人今年夏天合计审了 22 篇会议投稿,其中 15 篇(68%)存在伪造的引用、挂在真实论文上的虚假作者名单,或明显的 LLM 生成痕迹。这些审稿任务分布在 NeurIPS(Datasets and Benchmarks 赛道、Position Paper 赛道)、WACV,以及 ECCV 的一个研讨会 TerraBytes。分开来看,Caleb 审的 11 篇里有 6 篇有问题,Isaac 审的 11 篇里有 9 篇有问题。
这篇文章后来以《I flagged two research papers for fake authors and both were accepted as orals》为标题登上 Hacker News,拿到了 248 点赞。标题所指的,是 Isaac 回答里的一段话。他发现有两篇投稿引用了他个人认识的研究者的论文,但作者姓名被换成了虚构的人物,于是他建议拒稿,并直接向组委会举报。结果这两篇论文都以"只需修正幻觉参考文献"为条件,被接收为口头报告。
把这件事当成个人不端行为的八卦来读,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真正有意思的是系统这一侧 —— 检测成功了,举报渠道也起作用了,可结果依然没有被推翻。本文要追踪的,正是信号究竟在这条链路的哪个环节丢失的。
实际发现了什么 —— 真实论文上挂着不存在的作者
最难抓住的类型,不是整段凭空捏造的参考文献,而是标题、会议、其他合著者全都真实存在,只有一两个作者姓名被换成了听起来很像真人的假名。Caleb 举的例子正是这种形态。某篇 WACV 投稿把 SatMAE 论文的作者写成了"Yuyang Cong, Saurabh Khanna, Chen Meng",而真实的作者名单开头其实是 Yezhen Cong、Samar Khanna、Chenlin Meng(arXiv:2207.08051)。
# 核验一条参考文献时,实际需要比对的字段
投稿版本里印出来的值:
Cong, Yuyang; Khanna, Saurabh; Meng, Chen; et al.
"SatMAE: Pre-training Transformers for Temporal and Multi-Spectral Satellite Imagery"
登记机构(arXiv:2207.08051)的记录:
Cong, Yezhen; Khanna, Samar; Meng, Chenlin; et al.
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年份、同样的标识符
# 只检查标题或 DOI 是否存在的检测会放行这一条。
# 只有把整个作者名单按字段逐一 diff,才能抓住它。
这个区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自动验证工具的设计要求恰恰在这里分道扬镳。只问"这条引用是否存在"的检查会放行它,只有问"印出来的值是否与登记机构的记录一致"的检查才能抓住它。两位作者共同发布的 bib-audit 把后一种检查自动化了 —— 它把每一条都拿去 Crossref、arXiv、DataCite、Semantic Scholar 核对,逐字段 diff(包括完整的作者名单),并按顺序优先报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引用。对于没有 DOI 或 arXiv ID、只能靠标题比对的条目,它不会下定论,而是返回一条"请人工核实"的建议性警告。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是两人对审稿意见措辞的建议。不要断言动机,只报告观察 —— 写成"arXiv 记录里的第一作者是 Yezhen Cong,而不是 Yuyang Cong",把判断交给编辑去做。这是一种务实且正确的姿态。审稿人并不处在能够证明造假的位置上,一旦试图去证明,评审就会变成一场争论。
哪些已被证实,哪些只是一个人的证词
这里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上面那篇文章是两位审稿人的第一人称记录,我没能找到会议方的确认。具体来说:
可核实的部分:22 篇的审稿总量、15 篇存在问题这个发现数量,文章里以表格形式公开了。SatMAE 的作者名单不一致,任何人拿 arXiv 记录一比对就能确认。bib-audit 以 MIT 许可证公开在代码仓库里。文章引用的外部研究(后文会讲到)也都各自有原始出处。
未被确认的部分:"举报了假作者,结果两篇都被接收为口头报告"这一段,完全出自 Isaac 一个人的陈述。是哪个会议,文章里没写。他的审稿任务是 2 篇 NeurIPS Position、5 篇 TerraBytes、4 篇 WACV,所以很可能是设有口头报告名额的研讨会或者 WACV,但这只是我的推测,不是既定事实。组委会究竟走了什么流程来做决定、举报是否真的送达了伦理负责人、最终拍板的人看到了什么,这些都没有公开。由于论文本身没有被指认出来,也就不存在可以拿来对照的反驳意见。
我做这个区分,并不只是出于谨慎。在系统性分析里,这恰恰正是失败点的候选位置 —— 审稿人的举报究竟有没有真正影响到最终决定,无论是外部人士还是审稿人自己都无从得知,这件事本身就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可观测性问题。
用数字看污染的规模
要判断一个人的经历是否具有代表性,需要别的观测数据。把原文整理的过去一年的测量结果,按原始出处翻译过来,大致如下。
| 研究 | 覆盖范围 | 发现 |
|---|---|---|
| Nature 分析(2026 年 4 月) | 2025 年整体出版物 | 估计至少数万篇论文包含无效的 AI 生成参考文献 |
| Zhao 等人 | arXiv、bioRxiv、SSRN、PubMed Central | 2025 年全年约 146,900 条幻觉引用。分布稀薄且广泛,而非集中在少数恶意行为者身上,主要集中在早期职业研究者和小团队身上 |
| Zhao 等人(出版追踪) | 从 bioRxiv 预印本到正式发表版本 | 85.3% 的幻觉引用原样留在了正式发表的版本里 |
| The Lancet 审计 | 250 万篇生物医学论文 | 至少含一条伪造参考文献的论文占比,从 2023 年的 2,828 篇中 1 篇,上升到 2025 年的 458 篇中 1 篇,再到 2026 年初的 277 篇中 1 篇 |
| Ansari(2026) | NeurIPS 2025 被接收论文 | 100 条幻觉引用分布在 53 篇论文中。约 1% 的被接收论文,在通过了 3~5 名专业审稿人评审的情况下,依然带着幻觉引用留在了论文集里 |
| GPTZero | ICLR 2026 投稿 300 篇样本 | 人工确认的幻觉引用 50 条以上,全部通过了 3~5 名审稿人,部分平均得分高达 8.0 |
| Pangram | ICLR 2026 的评审意见 | 21% 的评审意见(15,899 条)完全由 AI 生成,一半以上带有某种形式的 AI 参与痕迹 |
| ICML 2026 | 对自身评审意见的全面自查 | 在被分配了"禁用 LLM"政策的 506 名审稿人所写的评审中,检测到 795 条(约占总数的 1%)存在 LLM 使用痕迹 |
上表中的出处全部沿着原文引用的路径追溯而来,没有附链接的条目是我没能直接打开原文核实的。引用关系可以在原文的参考文献列表中查到。
Ansari 的分类体系在实务上尤其有用。把这 100 条按类型拆开来看:完全捏造 66%,部分归属污染 27%,标识符劫持 4%,占位符 2%,语义幻觉 1%,而这 100 条全部都是复合型失败。也就是说,"一篇根本不存在的论文"从不单独出现,通常是语义幻觉(63%)或标识符劫持(29%)伴随出现,共同制造出可信的假象。按论文分布来看也呈双峰形态 —— 92% 只有 1~2 处问题,8% 有 4~13 处。把前者读作粗心大意、后者读作整段生成,是很自然的解释。
评审流水线为什么过滤不掉这些东西
三重压力叠加在一起。
第一是投稿量。原文提到 AAAI 2027 收到了 48,000 篇摘要投稿。Ansari 给出的"被接收论文中 1% 存在污染"这个比例,换算成绝对数字,每个会议就是几十篇。在这个规模下,靠人工做桌面拒稿是不可能的,实际上现在是审稿人在替代性地"众包"完成桌面拒稿这项工作。Isaac 的原话就是这个意思 —— 对那些依然抱着善意坚持审稿的人来说,这不是公平的时间分配。
第二是强制互审制度。要求投一篇稿就得审 4~5 篇别人的稿子,这种制度把审稿人供给自动和投稿量挂钩。代价是审稿的动机从"我想读这个领域"变成了"为了让自己的论文被评审而缴的过路费"。看 ICML 2026 的评审 FAQ 可以发现,目标负荷是每位审稿人 5~6 篇,2026 年不允许减负。作为交换,在反驳阶段开始时,超过 99% 的投稿已经获得了至少 3 条评审意见。覆盖率是保住了,但覆盖率和注意力是两回事。
第三是决策阶段的信息损耗。当一位审稿人写下"参考文献是伪造的",领域主席(area chair)只会把它当成众多维度里的一个来接收。一旦新颖性、实验、清晰度和诚信标记被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只要其他分数够高,诚信标记就会被当成一个"可以修好的瑕疵"给吸收掉。"只需修正幻觉参考文献"这种有条件接收,正是从这种结构里长出来的。诚信本该是一道闸门,而不是一个打分维度,但大多数评审表格里根本没有这道闸门。
审稿人一侧的 LLM —— ICML 的水印抓住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被污染的不只是投稿这一侧。Pangram 对 ICLR 2026 评审意见的分析显示,21% 的评审意见完全由 AI 生成;Gartenberg 等人(2026 年)在期刊 Organization Science 上测得,自 ChatGPT 问世以来投稿量增长了 42%,超过 30% 的评审意见带有某种形式的 AI 使用痕迹。
ICML 2026 应对这个问题的方式,在技术层面颇值得一看。它在每一份提交的 PDF 里嵌入了一条人眼看不见、只有 LLM 才能读到的指令,要求模型从一个约 17 万条短语的词典里随机抽取两条短语,插入到评审意见中。这两条短语纯属巧合同时出现的概率低于百亿分之一;每一个被标记出来的案例都经过人工检查,剔除掉"审稿人只是提到了水印存在"这种情况,最终得到的族错误率(family-wise error rate)是 0.0001。在截止日期前的测试中,对大多数模型的检出率超过了 80%。
结果是:506 名审稿人的 795 条评审意见被标记,其中 398 人违反了互审要求,导致 497 篇论文被桌面拒稿。在被检出的违规者中,有 51 人(占 10%)一半以上的评审意见被直接删除。
局限性组委会自己也写得很清楚。这种技术只能抓住那种把整份 PDF 原样塞进 LLM、再把输出原样复制粘贴回去的人。如果是节选文本再输入、对输出做些许修饰,或者用本地模型,就抓不到。换句话说,795 条只是一个下限,而且这种方法分不清"无心之失"和"精心设计的违规"。
而且还有更坏的消息。Li 等人(2026 年)证明,在不改变论文科学内容、也不改变表达方式的前提下,只需对抗性地改写摘要,就能改善 AI 评审的结果。哪怕不知道具体用的是哪个评审模型,最强的攻击手法成功率也能达到约 38%,在 10 分制下,能把 Gemini 3 Flash 评审者给出的分数拉高 1.31 分,把 GPT 5.4 Mini 评审者给出的分数拉高 0.88 分。这意味着,评审这一侧越是自动化,就越容易被"打游戏"式地操纵。
已经被提出的诚信保障机制,以及各自的局限
目前实际在运转的机制有四种。
投稿阶段的自动引用核验。 这是 Ansari 建议、bib-audit 实现的方向。与登记机构做交叉核对是机械化、可自动化的工作,作者完全可以在投稿前把它做成一个 CI 门禁。它只能抓住引用的真实性问题,对实验或正文里的造假无能为力。
camera-ready 阶段的桌面拒稿。 ACL 2026 真的执行了这一条。根据 ACL 的声明,他们对 100 多篇引用了不存在文献的已接收论文做了桌面拒稿,流程分两步:先由自动系统在 camera-ready 版本里标记可疑条目,再由项目主席和高级领域主席用肉眼确认"这条参考文献确实不存在"。声明把引用定义为"关于两份作品之间关系的一种正式主张",并明确指出,一旦这层关系被伪造,整份文档乃至整个学术记录的诚信都会受损。不过同一份声明后面又附加了一条更新 —— ACL 执行委员会开会后决定,涉事论文将走正常的重新投稿流程。这是一次撤回,而不是一次处罚。
审稿人 LLM 使用的检测与惩戒。 ICML 的水印是代表性做法,具体政策条文因会议而异。原文引用的 ECCV 2026 评审政策禁止用 LLM(无论本地部署还是通过 API)撰写评审意见或元评审,也单独禁止把投稿的大部分内容分享给 LLM。WACV 的审稿人指南把 LLM 生成的评审意见定性为"极不负责任的行为",并允许以桌面拒稿审稿人自己的论文作为惩戒手段。这里会冒出一个实务上的两难 —— 就连 bib-audit 这样的核验工具,本身也会把投稿的一部分发送给托管型 LLM,所以审稿人在使用之前得先确认对应会议的政策。诚信工具和保密规定在这里正面相撞。
AI 辅助评审的受控实验。 NeurIPS 2026 选择了用测量取代禁止。参与实验的审稿人会按论文被随机分配到三种条件之一 —— 不使用 LLM、自由形式的 LLM 辅助、结构化的 LLM 辅助。界面集成在 OpenReview 里,只适用于作者同意参与实验的论文。评审完成后,不知道具体分配条件的领域主席会评估评审质量。除这项实验之外的一切 LLM 使用,都会被当作诚信政策违规而遭到桌面拒稿。个人认为,这是目前所有做法里最诚实的一种 —— 禁止执行不下去,放任又会摧毁信号,于是干脆用数据去确定到底哪种形式的辅助真正能提升评审质量。
与此同时,还叠加了对匿名性的重新调整。ICLR 已经开始在 OpenReview 上公开作者姓名。这是一项提高低质量批量投稿声誉成本的举措,但同时也让双盲评审本来想挡住的偏见重新回来了。这里没有免费的交换。
结语 —— 检测已经自动化了,只有决策还没有
这次事件里失败的不是检测。审稿人找出了假作者,建议了拒稿,并直接通知了组委会。信号是准确的,也及时送达了。可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有三点值得留下来。
- 诚信应该是一道闸门,而不是一个打分维度。 一旦和新颖性、实验、清晰度放在同一个平面上,只要其他方面表现良好,它就会被吸收掉。ACL 在 camera-ready 阶段对 100 多篇论文做桌面拒稿,是一个虽然来得晚、但确实建起了闸门的案例。
- 把机械化的检查交给机器,把审稿人的时间留给科学本身。 把参考文献逐字段拿去和登记机构核对,是可以自动化的工作,完全可以前移到投稿前的 CI 门禁。而现在,这项工作是由无偿的审稿人在事后手工完成的。
- 不要把一个人的证词和会议方的确认混为一谈。 这篇文章的核心轶事至今没有被任何会议确认过,涉事论文也没有被指认出来。这种"未被确认"的状态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指出的问题 —— 如果没有人能看到审稿人提交的诚信举报究竟如何影响了最终决定,那这条举报渠道就是不可观测的。
评审流水线在设计之初,被当作一个信任系统,而不是一个垃圾邮件过滤器来构建。面对生成成本趋近于零的输入,我们正在实时目睹一个建立在"信任默认成立"这一假设之上的系统,是如何一步步崩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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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30 日,Caleb Robinson 和 Isaac Corley 发布了一篇文章,题为 [Q&A from the slop trenches](https://geospa...